第十五章 秋水
  章利钢,六一年出生,八六年结婚,同年进入机械厂,五年后升为副厂长。九二年,方玲玲遇害那晚,章利钢行程清晰:五点下班去镇上和朋友吃饭喝酒吃夜宵,全程有朋友和餐馆老板作证,十一点多钟骑车回家,酒醉摔倒在宿舍楼前院,没多久便被翁永军发现,背上楼,刚好被下楼倒洗脚水的刘娟撞了个正著。从餐馆到宿舍楼,正常人骑车需用十五分钟,章利钢十一点十五分左右离开餐馆,十二点不到被背回家,在夜黑没灯、醉酒摔倒的情况下用掉四十五分钟,算合理。另,章利钢到家后一觉睡到天亮,呼嚕声震天响,这个不仅他老婆姚香仙能够作证,他隔壁和楼下的邻居也能作证。
  方玲玲在次日下午四点被发现,根据当时法医的勘验,她的死亡时间被推断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尸检確认她生前遭受了暴力侵害,且罪犯进行过仔细的事后整理——方玲玲死亡时,衣著整齐、脸上的血被擦去,现场没有发现不属於她的毛髮、指甲等罪犯线索。另,罪犯把尸体下半身掩埋在一个匆忙挖掘的土坑中,这无疑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和体力。
  清理现场、挖坑埋尸,包括费劲费时的暴力侵害——每一项,都把章利钢排除在了外。
  在唐峰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章利钢”只占据半页,且名字后面早已被划上了一个少有的、乾净利落的叉。发生在深夜的案子往往更难取证——被调查的大部分人有一个统一又诚实的口径,“当时我在睡觉”。睡得深的,连同床的伴侣有没有起夜都不知道;睡得浅的,回忆当中也充满了“好像”、“似乎”等模稜两可的词。
  章利钢页的简洁和夏绍庭页的黏重是笔记本里面最触目的对比,时间对两人的现实雕琢却恰恰相反,夏绍庭的身形没怎么变,依然维持著十年前的清瘦,章利钢却发酵得像一个鼓胀发亮的馒头,青年时期的些许儒雅荡然无存。
  唐峰没有立刻否掉夏林南,盯看著今非昔比的章利钢,问:“为什么我们要查查他?”
  “因为他虚偽,”夏林南直言,“他说的三不原则,他自己一个都做不到!”
  “展开说说,”有人从唐峰眼前经过,他后退两步,把下巴和声音放低,“愿闻其详。”
  夏林南隨他隱入展板后面:“我小的时候,章扬,就是——”
  “我知道章扬,你们楼里的孩子王,后来程雅文势力壮大,把他踩在了脚下。章扬是章利钢的侄子,职高毕业后去了船厂,他其实很胆小怕事的你知道不?说重点。”
  唐峰急躁的態度令夏林南有些不悦,她调整好思路:“第一,章扬以前跟我们炫耀,说他在叔叔家里什么山珍海味都能吃到,连穿山甲都吃过,穿山甲是国家保护动物,章利钢这就是违法了;第二,每次章扬闯祸,跑到章利钢面前哭哭啼啼,章利钢总是说』叔叔担保你没事』,我听到过好几次;第三,章利钢肯定记仇,这是我的直觉,但我有理由的,”夏林南用眼神压住想要插嘴的唐峰,“他是不是也在电视台待过?”
  唐峰点头:“他先进的电视台,九五年,你妈妈九八年进去的时候,他是採编副主任。”
  “我妈的工作笔记里面有一句话,』嘴上说著不记仇,其实是在算总帐』。我妈在电视台工作不顺,跟他肯定有关係。”
  “你妈写了是章利钢说的?”
  “她没有写名字,我妈妈很好,不会在背后说別人坏话,”夏林南说,“但肯定是他,还有谁天天把不记仇掛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