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旧楼
  “雅文……”门后传出来的呼唤声气若游丝,“雅文啊……”
  夏林南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被撞痛的肩膀走进屋內:“丽娥阿姨?”
  屋里不似走廊黑暗,月亮的银白光芒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地上铺出柔和光带,程丽娥伏地哭泣的身影是夏林南脚边的沉重墨色。程雅文的二十天拘留於昨天结束,今天中秋,她破天荒地回了家。母女俩的衝突,事关程雅文的头髮:傍晚出现在程丽娥面前时,程雅文顶著一头几乎贴著头皮的、凌厉粗暴的短髮,比她被拘留之前还要短,比大部分男人的头髮都要短。
  针刺短髮使得母女之间那有限的交流始终紧绷。自夏家搬离后,宿舍楼就断了水停了电,晚饭后,程丽娥点亮一盏平日不捨得用的充电提灯,用费心收拾出来的夏家旧屋留住了程雅文——她接受了母亲的苦心,愿意在“家里”过夜。
  可刚睡著没多久,程雅文就被程丽娥弄醒。程丽娥找出一顶柔顺黑亮的假髮,趁程雅文睡著时套在她头上,把提灯的光线调到最暗,趴在程雅文床头,含泪偷偷打量女儿的样子。假髮套不稳,程丽娥几次摆弄,把程雅文弄醒了。
  “你有毛病啊?!”看到程丽娥泪眼婆娑盯看自己的样子,程雅文瞬间清醒,张口就吼,又一下子摸到假髮,嚇得一抖,“你真有病吧!”
  她把假髮狠狠扔到地上踩,被程丽娥抱住脚:“雅文啊,这是你自己的头髮啊!你十六岁把头髮剪掉的时候妈妈捡起来的啊!你的头髮是多么漂亮多么好啊!”
  程雅文却把她一脚踢开:“烦死了!你明知道我討厌长头髮!”
  又把亮著光的提灯捡起来猛然一摔:“滚!”
  提灯闪了两下,灭了。程丽娥接下来的一句话撕心裂肺,令屋子陷入死寂:“你怎么变得跟你爸一个样!”
  打破寂静的,是程丽娥忍不住的哭泣。就是在这个时候,程雅文决然拉开门,撞倒夏林南,走了。
  夏林南蹲下身子轻轻抚了抚程丽娥的后背,而后无力地走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月光不由分说地砸在她的脸上就像一捧冰凉的湖水。虽然不清楚程雅文到底为何呼啸离去,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此刻,她和程丽娥同病相怜——她们都承受了最亲之人的狂暴。被程雅文踩过的假髮像一团枯萎的水草蜷在程丽娥脚边,她把假髮拾起,久久搂在怀里。
  意识到程丽娥安静了下来,夏林南转回身子:“丽娥阿姨,我今晚能住这吗?”
  “我爸喝多了发酒疯,”她边说边走过去,扶起正在起身的程丽娥,“我不想回家了。”
  程丽娥看了夏林南一眼,双脚站稳后,弓腰捡起被程雅文踢灭的提灯:“你爸爸发酒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