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火苗
  无人报警,无人救火。村民们匆匆赶来,嘆道还好是间废屋,只忙著剷除四周的枯草,凿开一圈隔离带以防止火势蔓延。火海中瓦片坠落,木樑被焚断,不过短短一小时,屋子便倾塌殆尽,只剩下一地冒烟的残骸。
  而与此同时,夏林南发给郭泽安的简讯,似报春鸟的信號,在公安局悄悄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伴隨简讯的,是一张焦糊的照片,由唐峰从方玲玲墓前带回——
  十年来,每逢清明冬至,唐峰总会避开方家人,独自去给方玲玲上一炷香。今年亦然,暮色四合时才到,在墓前那丛艷丽的塑料假花里,他翻出一张章利钢的偷拍照。
  墓碑被人匆忙却认真地整理过。不会是方家人——唐峰想——如果是,见到照片早该报警了。照片被交给王北,静静躺在办公桌中央,夏林南的简讯抵达的时候,郭泽安心里升起克制的期待。她约夏林南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等她,拨了个电话给夏绍庭,紧接著,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进公安局,用颤抖却切实的口供,把郭泽安那点虚幻的振奋夯实成踏实的台阶——翁永军。
  他到来的时候,帽子压得很低,厚围巾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坐在会议室里,他磕磕绊绊地將当年的“敲门”与“拿包”和盘托出。王北的眼底是有火光的。自夏绍庭审讯无果、全局挨批后,刑警们仿佛被打入案子最深奥的底部,此刻终於又摸到了一条攀援的绳索。不过,照片、简讯、翁永军的口供,一个接一个地接踵而至,过於“有序”,王北同时保持著存疑,审视翁永军:“怎么拖到今天才说?”
  翁永军支支吾吾:“之前没当回事……也怕被怀疑……我绝对是清白的!我绝对也相信章总!可纸包不住火……现在火也烧到章总身上了,连他的照片被烧……”
  章利钢的照片远不止夏林南拾起来的那几张,实际上散落在墓园各处,混著他那做工精良的烫金名片。名片没被焚烧,內容清晰抢眼:
  章利钢
  山水县利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字:原机械厂副厂长,方玲玲的“大恩人”。
  流言迅速蔓延。很快有好事者打电话向翁永军探听虚实。冬至家庭聚餐,翁永军食不知味,几番给程雅文打电话,落空。入夜后,一个从公用电话亭播出的匿名电话让他汗毛倒竖——听筒里只有细微的、冷冷的报数声,计算器的机械女声,反覆念著:“玲、玲……壹、壹、零……玲、玲……壹、壹、零……”
  这是在催他报警。
  在会议室那漫长的一个小时里,翁永军几经权衡,没敢贸然交代出程雅文——程雅文是个摸不透底线的地痞,请他喝了不少酒,从头到尾没害过他,惹恼了没好处。事到如今,他已顾不得什么,走进警局,无非是想要寻求庇护。听到刑警说“对案子有帮助”,他忙不迭提要求:“要是有人问起,千万別说是我。我真是清白的,你们別把我当嫌疑人。”
  翁永军的指认似一支箭,把照片上章利钢那被火舌舔舐掉一半的脸牢牢钉在了“嫌疑人”三个字上。送走翁永军,郭泽安向夏林南发去第二条简讯:“放学后我在局里等你,你爸爸会去接。”
  晚上八点,滨湖公园放烟花,巨大又虚幻的花瓣点亮半个小镇,空气的波涛一阵又一阵涌向沉溺於题海的一中校园。夏林南仿佛又闻到了爆竹的硝烟气味。一道力学题困住了她,她笔尖停滯,微微侧头,有一双眼睛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