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泥路
  话音刚落,又一人推门进屋,是唐峰:“哟,夏林南还在呀。”
  在满屋子紧绷的吃惊之中,他那不掩疲惫的语调显得格外松垮,令夏林南心生不祥。紧接著唐峰又说:“把这当家了是吧,呵……行了,回去吧,程雅文还活著。”
  红头猛一抬头。
  “她早跑出来了,啥事没有,”唐峰边说边拉开一条椅子,打了个哈欠,“刚刚还在跟她妈吵架呢。”
  红头高瘦的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几乎折弯到地面,隨即猛拍大腿,半跪下来,仰天笑:“活著!老大没被烧!老天救了我!”
  夏林南转头避开许西的目光。只有夏绍庭脸上现出真实的困惑:“怎么回事?”
  “在沙岸村那边,程丽娥確实想不开了,走到湖里去,被程雅文喊了回来,”又一个哈欠袭来,唐峰看向夏林南,目光里带著安慰,“听到我的声音,她又躲起来了,这个程雅文。”
  方才放进饭盒的糖纸蝴蝶在夏林南眼前一闪,化成程雅文一边呼喊“妈妈”一边奔出山林的身影。夏林南没料到程雅文这么快就会现身。那漂浮在雨夜虚空中的萤火虫般的糖纸,来自於下午被裹进围巾的那颗软糖,看清糖纸的那一刻,夏林南就反应过来了,程雅文没死。
  而程雅文却刻意地消失不见。她躲起来的意图显而易见,就是乾脆將计就计,让所有人以为她遇害了。这是把章利钢拖进警局的绝佳时机:两人之间的矛盾白热化、章利钢狗急跳墙开始鋌而走险,有残害她的动机;夏林南傍晚来过废屋,能证明她睡在这里;纵火烧人是严重的恶性案件,警察不会拖沓。
  眾人悲愤、真相未明的时间差弥足珍贵。一旦警察查明废墟內没有人体残骸,纵火的性质就变了。夏林南能理解程雅文的思路,所以,把糖纸揣进口袋的时候,她的心思就转了向——她要配合警察,步步推进调查,坚持看到章利钢被连夜传唤。
  一切都算顺畅,除去程丽娥——
  她误以为程雅文死了,竟决绝地走进黑夜的湖。
  “程大姐啊,真是要被这个女儿嚇死、累死,”唐峰唏嘘道,视线从夏林南身上收回来,接上夏绍庭依旧茫然的眼神,“身上衣服又湿又重,多冷啊!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在记掛女儿,翻来覆去让我別怪雅文別怪雅文。我听著奇怪,问到底怎么了,不说,替程雅文保密呢,怕自己把女儿没死的事告诉警察,被女儿责怪。”
  夏绍庭沉思著点点头,嘀咕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唐峰又把目光转向夏林南,言辞中多了分不易察觉的犀利:“下午你找到程雅文的时候,把她吵醒了,你知道吗?”
  程雅文是在夏林南蹲身接周顏电话的时候醒的。夏林南把围巾塞进小窗,她屏息靠在窗內侧幽暗的泥墙。平房起火的时候,她睡在村子另一头的小庙里,背靠著供奉佛像的后墙,倒是暖和的,因为村民们祈福的香烛融融地燃著。夜深人静之时,她听到空中隱约传来一声泣诉的“老大”,是大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