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双线3
  这条线,她看到了,记下了。包括小娟的相貌特徵,说话时不经意带出的一点点保定口音,她习惯性捋辫梢的小动作,以及白清萍通过几次看似偶然的“同路”和旁敲侧击,最终確认的她租赁居住的那个位於工厂后身大杂院的具体门牌號。
  但她按兵不动,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小娟的任何直接接触,不在任何可能引起对方注意的场合表达观点。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冒然接头,而是观察、確认这条线的安全性,评估其背后的组织是否可靠,是否已被渗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在接触时掌握更多主动权,而不是作为一个“失联可疑人员”被被动审查的时机。
  这条暗线,被她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如同在贫瘠土地上埋下的一颗可能发芽也可能腐烂的种子。目前,它只是她眾多选择中,一个有待验证的备用选项。
  她將最后一点饼子碎屑倒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重新走向那台轰鸣待启的织机。在旁人看来,女工刘小娥又回到了她沉默、顺从、麻木的日常轮迴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轮迴的表象下,一双属於猎人的眼睛,已经悄然睁开,並在混沌的棋盘上,为自己標记了一个可能的落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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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外滩的风带著咸湿和隱约的煤烟味。李树琼站在匯中饭店三楼的房间窗前,望著黄浦江上往来穿梭的轮船和对面陆家嘴依旧荒凉的滩涂,心里那份沉重的清单,终於稍稍减轻了些分量。
  半个多月的密集“考察”接近尾声。他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又像一个未雨绸繆的逃亡策划者,將一条可能的关键退路,从混沌中勾勒出了大致清晰的轮廓。
  通过父亲旧部一位已转入外交系统任职的世伯牵线,他结识了几个驻沪美国陆军航空队(即美国空军前身)的中层军官。这些年轻的美国军官,经歷过战爭,对东方政局有一种漫不经心又略带优越感的兴趣,同时也非常务实——或者说,非常乐意在职权范围內,为一些“小忙”换取可观的美元报酬。
  在一家不太起眼的西餐厅和两轮高尔夫球敘之后,李树琼用流利的英语、得体的谈吐,以及不经意间透露的家族背景(恰到好处地显示財力又不显得招摇),贏得了其中两人的某种“友谊”。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话题“偶然”扯到远东动盪的局势。李树琼以富家子弟忧心產业的口吻,表达了对局势可能恶化的担忧,以及“万一情况不妙,如何让家人迅速离开”的烦恼。
  那位名叫罗伯特的中尉,嚼著口香糖,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用带著德克萨斯口音的英语半开玩笑地说:“李,这有什么可烦恼的?天空是自由的。只要你有合適的『通行证』(他意味深长地搓了搓手指),我们的飞机偶尔也需要进行一些非官方的、长距离的適应性飞行。香港、马尼拉,甚至更远的地方……总有一些座位,是为朋友准备的。”
  价格不菲,但正如李树琼所料,远比打通保密局、警察局或港口检查站层层关节要“便宜”,也更“可靠”。这些美国军官有他们的系统和渠道,相对独立於中国错综复杂的派系纠葛,办事直接,且对“客户”的背景审查远不如特务机关严苛。当然,风险同样存在,但这已是他在当前条件下能找到的最优选项。
  他將这条空中通道的联络方式、暗语、费用和潜在风险,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详细加密记录在隨身的一个小记事本上。同时,通过几位沪上银行界的熟人,他也大致摸清了通过外资银行进行跨境外匯资產转移的几种可行路径,以及如何利用国际贸易单据进行掩护。
  这些准备工作,让他为白家、为父亲、为杨汉庭夫妇,也为自己,勉强铺设了一条在紧急情况下可供选择的逃生索。儘管这条索道纤细、昂贵且充满未知,但至少有了一条索道。
  带著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安心,李树琼在离开上海的前夜,回到了他最初入住的那家中档旅馆。他预订了次日返回北平的车票,行李也已基本收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