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详陈罪证
  李毅“嗯”了一声,不再寒暄,目光转沉,直入主题:“现在,將你与林远山相遇始末,他所诉党仁弘在广州之罪行,以及灞陵驛遇袭的详细经过,一一道来。记住,我要听每一个细节,任何你认为可疑或重要的地方,都不可遗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与威压。书房內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凝重起来。窗外偶有秋叶飘落,轻微的沙沙声更衬托出室內的寂静。
  马周神色一肃,知道这是主公允诺插手此事后,第一次正式听取案情,亦是考验他观察、记忆与陈述能力的关键时刻。他深吸一口气,清癯的面容上浮现出回忆与悲愤交织的神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回主公,此事需从九月廿三说起。那日,晚生……周行至洛阳以南的伊闕关附近,因贪看龙门山色,错过了宿头,见天色將晚,便寻了一处路边的野店投宿。”
  他敘述极有条理,先从时间地点人物起始:“在那野店中,周遇到了同样投宿的林远山。此人年约四旬,身材中等,肤色微黑,手指关节粗大,有明显操劳痕跡,但言谈举止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商贾。他隨身带著两个不大的箱笼,颇为警惕。因店內客房只剩一间通铺,我二人便同宿一室。”
  “初时並无交谈。直至深夜,周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见林远山蜷缩在铺上,满头冷汗,似是旧疾发作。周略通医理,隨身带有寻常丸散,便取水与他服下。他服后稍缓,对我道谢,自称为广州海商,姓林名远山,此次北上是为处理一批货殖。”
  马周顿了顿,眼中露出回忆之色:“或许是病中脆弱,又或许是见我乃一介书生,不似歹人,林远山渐渐打开了话匣。他言道,广州都督党仁弘,自武德七年到任以来,表面清廉,实则贪墨无度。其罪状,大致可分为四类。”
  他伸出右手手指,逐一细数,条理分明:“其一,贪墨军餉,剋扣士卒。广州府兵定额一万两千,实额常不足八千,空餉尽入其私囊。且正常军餉发放,亦时常拖延剋扣,或以劣充好,军心多有怨懟。”
  “其二,强占民田,兼併土地。党仁弘及其子党魁、亲信,借官府之力,巧立名目,以极低价格甚至强行霸占广州附近肥田、桑园、盐场不下千顷。有不服者,轻则罗织罪名下狱,重则家破人亡。林远山自家在番禺城外的三十亩上好水田,便是被党魁看中,勾结县衙,以其父『拖欠税款』为名强行夺去。”
  马周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带著压抑的愤怒:“其三,纵容部属,欺压商旅。广州乃海外贸易重镇,商税本为朝廷重要財源。党仁弘却私设关卡,额外徵收『平安钱』、『泊船费』、『验货银』等杂税,中饱私囊。且其麾下兵卒常假借巡查之名,勒索过往商船,稍有不从,便扣留货物,诬为走私。林远山言,他的一船来自林邑的香料,便是因未向党魁心腹缴纳足额『孝敬』,被扣月余,最后以『夹带违禁』为由,罚没大半,血本无归!”
  “其四,”马周眼中悲色更浓,“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党魁倚仗父势,在广州城內横行无忌,强抢民女,殴伤人命,屡见不鲜。官府往往不了了之,甚至反诬苦主。林远山有一表亲,家中略有资財,其女被党魁看中,欲纳为妾,其家不从。数日后,便有人告发其表亲『私通海寇』,被下狱拷打至死,家產抄没,其女亦不知所踪……林远山多方打探,怀疑已被党魁秘密掳去。”
  书房內寂静无声,唯有马周带著沉痛与愤慨的敘述在流淌。李毅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眼中寒光隱现。
  “林远山因不肯同流合污,且掌握了部分党仁弘贪墨军餉的帐目副本、以及几名被夺田產逼死家人的苦主联名血书,便成了党仁弘的眼中钉。”马周继续道,“武德九年末,党仁弘罗织罪名,查封了林远山在广州的铺面与库房,將其父母下狱。二老年迈,不堪折磨,不久便双双病逝狱中。林远山当时正在外地收货,闻讯惊逃,才倖免於难。”
  “他变卖了隨身携带的一些珠宝细软,带著血书状纸与部分证据,立志进京告御状。”马周声音低沉下去,“周与其同行数日,听他反覆核对状纸细节,言及父母惨死时常常泪流满面,发誓若不扳倒党仁弘,绝不苟活。周……虽是一介书生,亦被其悲愤与决心所感,曾答应他,若到长安,必尽力相助。”
  他抬起头,看向李毅,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后怕:“我们一路谨慎,儘量昼行夜宿,不走官道大路。本以为已足够小心。谁知……十月十一,行至长安城外三十里的灞陵驛。那驛站不大,颇为僻静。我们入住时,驛丞神色似有异样,但未多想。当夜约莫子时,突然有七八名蒙面黑衣人破窗而入!他们目標明確,直扑林远山!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悍匪甚至……军中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