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听不见的誓言:深渊里的独白
陆辰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低垂,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婉清。”他轻声唤她。
她没有抬头。
“那真的是念辰说的,”她轻声问,“还是我自己编的?”
陆辰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落泪。
“是你编的。”陆辰说,“但你说的没错。”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应该抱抱你。”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苏婉清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她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双手紧紧抓着他的病号服。
她没有哭出声,但陆辰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正在被泪水洇湿。
他拥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夜空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小念辰在婴儿床里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着相拥的父母,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一刻的意义。
很久很久。
苏婉清从他怀里抬起头。
“陆辰。”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嗯。”
“如果我以后都听不到你的心声了,”她轻声问,“你会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陆辰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肿,睫毛还挂着泪珠,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他只觉得心疼。
“会。”他说,“我保证。”
苏婉清低下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你要说到做到。”她轻声说。
“嗯。”
晚上九点,阿杰来汇报心理医生的事。
“约到了。”他压低声音,“张敏医生,江城妇幼保健院产后康复科的主任,专攻围产期心理问题。她明天下午有空,可以来医院会诊。”
陆辰点头:“明天下午两点,等婉清午睡醒了,你带张医生过来。”
阿杰犹豫了一下:“陆总,这件事……要不要先跟苏小姐说一声?”
“我会跟她说。”陆辰说。
阿杰点头,正要离开,门被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从茶水间接的热水。
她的脸色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
平静得让陆辰心里发紧。
“婉清。”他开口。
她没有看他。她只是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念辰。
“你约了心理医生。”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辰沉默了几秒。
“是。”
“你觉得我有病。”
“不是。”陆辰说,“我只是担心你。”
苏婉清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陆辰从床上坐起来。伤口牵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停下。
他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绷的肩上。
“婉清。”他说,“你看着我。”
她没有动。
陆辰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你没事。”陆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每天半夜一个人哭?”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护士告诉我的。”陆辰说,“你每晚都去安全通道那边坐着,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苏婉清低下头。
“我只是睡不着。”她轻声说,“怕吵到念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你随时会离开,觉得念辰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妈妈会受苦……”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听到护士说‘苏女士这几天憔悴了好多’,心里想的却是——你每天看着我这张脸,会不会也觉得厌倦……”
“婉清。”陆辰打断她。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你从来没说过你爱我。”她轻声说,“今天下午你说了,可是我听不到你的心声,我不知道那是真话,还是你可怜我。”
陆辰看着她。
很久很久。
“婉清。”他终于开口,“你听不到我的心声,不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
“是我的问题。”
苏婉清怔住了。
陆辰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徽章,放在她掌心。
“从这枚徽章开始发光的那天起,”他说,“你的能力就越来越不稳定。”
他看着她。
“不是你失去了能力。是有什么东西,在屏蔽我。”
苏婉清低头看着掌心的徽章。龙眼的红宝石安静地嵌在那里,没有发光,没有闪烁,像一个沉睡的秘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轻声问。
“昨晚。”陆辰说,“你告诉我你听不到我的时候。”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陆辰说。
苏婉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看。”她轻声说,“你也一样。”
陆辰怔住了。
“你怕我担心,什么都不说。”她看着他,“我怕你嫌弃,也什么都不说。”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们两个,是不是都很傻?”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却让苏婉清觉得,窗外的月光都温柔了几分。
“是。”他说,“很傻。”
他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以后,”他说,“你有事要告诉我。我有事也要告诉你。”
苏婉清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轻轻点了点头。
“拉钩。”她说。
陆辰伸出手,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窗外,夜色正好。
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熄灭,只留下零星的光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小念辰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哼声,又沉沉睡去。
深夜十一点,苏婉清在陪护房里睡着了。
陆辰坐在病床上,手里握着那枚徽章。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龙眼的红宝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没有试图去解读徽章的秘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在看一个等待解答的问题。
门被轻轻推开。
阿杰走进来,压低声音:“陆总,王队长来电话了。”
陆辰抬起头。
“李铭说,”阿杰顿了顿,“他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在四月十七那天,和你一起去青云巷。”阿杰看着他,“他说,那是他父亲的遗愿。”
陆辰沉默了很久。
“告诉他,”他终于开口,“可以。”
阿杰点头,转身要走。
“阿杰。”陆辰叫住他。
“在。”
“明天张医生来的时候,”陆辰说,“你亲自去接。”
阿杰愣了一下。
“苏小姐知道约了医生的事,”他问,“还会肯看吗?”
陆辰看向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她会的。”他说。
因为她答应过他,以后有事,会告诉他。
她从不食言。
凌晨一点,陆辰依然没有睡着。
他靠着床头,手里把玩着那枚银锁。月光下,背面那行“1992.2.18”清晰可见。
那是他的生日。
二十二年前,他的祖母——那个他从未谋面的苏家老夫人——亲手为他打造了这枚长命锁。
他想起福伯转述的那句话:
“阿慧走的那天,在青云巷口站了很久。”
他想象那个画面。二十二年前,一个年轻的母亲站在巷口,手里攥着这枚还没来得及送给孩子的长命锁,久久不肯离去。
她不是不要他。
她是舍不得走。
陆辰将银锁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他想起明天。明天下午两点,张医生会来。
他想起四月十七。还有两天,他要去青云巷,去见那个二十二年未见的母亲。
他想起七月十五。那个传说中“龙醒之日”,所有龙裔都必须回家的日子。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婉清,有念辰,有阿杰,有福伯,有所有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用二十二年来等他的母亲。
他不再孤独。
清晨五点,护士小陈来查房。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到陆辰已经醒了,有些惊讶。
“陆先生,您又没睡好?”
“睡了一会儿。”陆辰说。
小陈记录完生命体征,正要离开,被陆辰叫住。
“陈护士。”他说,“前天下午,苏女士去护士站问听力问题的时候,你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小陈回忆了一下。
“她当时脸色不太好,说自己总是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小陈说,“有时候听到您在跟她说话,可回头一看,您根本没开口。”
她顿了顿:“她还说,有一次听到您在跟阿杰先生聊天,说觉得她憔悴了好多,还是以前好看。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她说大概是前天晚上,可我们查了值班记录,前天晚上阿杰先生根本没有来过医院。”
陆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说的?”
“她说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小陈叹了口气,“可我看她那表情,分明是当真了。”
她离开后,陆辰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他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他确实没有和阿杰聊天。但护士站那边,有两个值班护士在休息室闲聊。
她们聊的是另一个产妇。
“那个产妇的老公啊,天天嫌她憔悴,说她生完孩子像老了十岁……”
“可不是嘛,男人都这样,老婆生完孩子,他们只记得以前的样子……”
陆辰闭上眼睛。
苏婉清听到的,是这段对话。
她以为那是他的心声。
她以为他在嫌弃她。
清晨六点半,苏婉清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理整齐,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洗漱后的水汽。
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早。”她走到床边,将窗帘拉开,“今天天气很好,出太阳了。”
陆辰看着她。
“婉清。”他说。
“嗯?”
“前天晚上,”他说,“你在护士站那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苏婉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很平静:“你知道了。”
“护士告诉我的。”陆辰说,“那不是我的心声。”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轻声说,“第二天我去问了,她们说那是值班护士在闲聊。”
她转过身,看着陆辰。
“可我还是会想,”她说,“那会不会其实是你心里的话,只是你从来不说。”
陆辰看着她。
“不是。”他说,“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他顿了顿。
“你憔悴,是因为你为我生了孩子。你浮肿,是因为你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手术室外面。你哭得眼睛红肿,是因为你怕我会死。”
他看着她。
“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苏婉清低下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轻声问。
“因为我以为你知道。”陆辰说,“我以为我不说,你也懂。”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是不懂。”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婉清,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不是以前,是现在。”
“不是任何时候,是每时每刻。”
苏婉清抬起泪眼,看着他。
“那你要每天说一遍。”她轻声说。
“好。”陆辰说,“每天说一遍。”
窗外,朝阳正从云层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进病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小念辰在婴儿床里醒了,没有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父母。
他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刻的阳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