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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荒轨横空亘野沙,群雄试刃尽惊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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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咎没有反驳,把弓放下来,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公输垣坐在土坎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眼皮还是垂着的,像在打盹。

“公输老先生,”景桓转过头看他,“您有什么高见?”

公输垣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混浊,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

但那层灰下面是清透的,像深秋的湖水。

“情报上说,那种新式马车,不用马匹牵引,自身能跑。”

他的语速很慢,像老牛拉破车,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碾出来,“你们想过没有,不用马匹牵引,它到底靠什么跑?”

“如果弄明白这个,我们就能从根本上对付他们,或许连行险都不用,让弓手射穿他们的根本所在,对方自乱。”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烧什么蒸汽吗?”

韩虎没头没脑说,“管它靠什么,总归跑不过我们。”

公输垣瞄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皮又垂下去了。

他的手在袖中摸了一下剑鞘,指腹从剑鞘的纹路上划过去,像是在抚摩一件心爱的旧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有些担心被这种蠢货连累。

景桓没有再追问公输垣。

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西边的驰道。

日头已经偏到了天边,把整片旷野染成了暗红色。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草伏倒了一片。

他转过身,看向西边的地平线。

暗红色的天幕下,驰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看不清的远方延伸过来,穿过旷野,又消失在另一个看不清的远方。

“蒸汽。”

赵咎把这个词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还是想不到怎么拉车的。

就像嚼一块没煮熟的肉,嚼不烂,也咽不下去。

“水烧开了冒的那个气,能拉动几百人?

还能跑得比马快?

这是什么原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自己对“驰轨车”的理解,但每个人的理解都像一块形状不对的拼图,怎么拼都拼不到一起。

有人说那车是用很轻的中空木头做的。

有人说那车不用轮子,自己长腿跑。

有人说那车底下装了某种机关。

说来说去,全是猜的。

景桓没有参与这些讨论。

他的目光始终没从驰道上移开,盯在道路中间那两道平行的铁轨上。

那两道铁轨从西边延伸过来,笔直地铺在碎石和枕木上,表面被磨得发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盯着那两道铁轨看了很久,这是一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太起眼,特殊而古怪。

但他隐隐觉得和眼前所有问题都有关系。

“别猜那车了。”

景桓开口,声音不大,但几个人都停了嘴,看向他。

“那车我们没见过,光凭借那些只言片语的情报,猜也猜不出来。

但这个玩意……”

他朝铁轨抬了抬下巴。

“是实实在在摆在这儿的,咱们或许可以从中弄明白些东西和情报。”

“说的也是。”

韩虎第一个凑了过去。

他蹲下来,把铜锏搁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铁轨的表面。

触感冰凉,坚硬,光滑。

是极硬的金属。

他屈起指节敲了一下。

“铛——”

一声脆响,比敲铜钟的声音更沉,余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顺着铁轨滚出去很远。

韩虎皱了皱眉。

他又敲了一下,这一次用的力气更大些,声音更响,指节传来的反震让他的手指麻了一下。

他不由得挑眉。

不是青铜,也不像是铁,至少不是他平时接触的那种铁。

“这是什么玩意儿做的?”

韩虎把脸凑近了,几乎贴到了铁轨上,用指甲抠了抠铁轨的棱角,完全抠不动,“铁的?

不像。

铁的根本没这么……硬。”

季缣从槐树边走过来,脚步无声,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

他没有蹲下,只是站在铁轨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脚,用靴尖踢了踢轨道的侧面。

“铛。”

声音和韩虎敲出来的差不多,但更闷一些。

靴尖的皮面上留下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迹。

那是他鞋子里面藏着的短刃弯折了一些。

他瞳孔骤缩,不可思议的看了看铁轨的接触面,发现只有一丝丝划痕以后,顿时俯身伸手摸了摸,确认只有划痕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而后他默默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郑棘,一言不发。

旁边,郑棘把软剑从腰间解下来,剑尖在铁轨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细碎的灰尘。

他把剑尖收回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就是铁。”

郑棘说,“挺硬的铁,但也就是铁。”

季缣嘴角抽搐了两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你倒是用力劈的话来,只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确实很硬。

硬的连他压箱底的靴底刃都折了尖。

景桓蹲下来,把短戟从腰间拔出来,用戟头的平面在铁轨上慢慢蹭了一下。

铁轨表面的锈迹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像一面打磨过的镜子,映出景桓模糊的侧脸。

“这是什么铁?”

景桓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把短戟插回去,站起身来。

几个人围着铁轨散开,沿着轨道的方向走出去几步,又走回来,蹲下,站起来,再蹲下。

有人用手掌贴着铁轨的表面感受它的温度,有人趴在地上看铁轨是怎么固定在枕木上的,有人用兵器敲击不同的位置听声音的变化,有人把脸贴在铁轨上眯着一只眼睛看它是不是笔直。

他们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是一种面对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时,大脑拒绝工作的那种空白。

像一头从未见过水的牛第一次被牵到河边,它知道面前这个东西是存在的,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甚至连怎么绕过去都不知道。

公输垣没有动。

他还坐在土坎后面,但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铁轨上。

“轨。”

公输垣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驰轨车的轨。”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公输垣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慢慢走到铁轨旁边。

他蹲下来,动作很慢,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慢慢弯下去。

他用指甲在铁轨的侧面划了一道,铁轨没有留下痕迹,倒是他自己的指甲尖被磨出了一道白印子。

“车走的是路。”

公输垣说,声音还是那样慢,像是在给一群学童上课,“但这个名字不叫路,叫轨。

为什么叫轨?

因为车不是走在路上,是走在这两道铁上的。”

韩虎“哦”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是终于把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想通了。

但想通了之后,脸上的表情不是释然,是一种更深的困惑。

“也就是说,这种车,只能在这两道铁上跑?”

公输垣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被所有人当成了默认。

沉默了几息。

然后有人笑了。

赵咎的笑声最大,像一瓢水泼进了滚油锅里,炸得满锅都是声响。

他的胡子随着笑声一抖一抖的,铁胎弓在背上跟着颤。

“哈哈哈哈,那这不就是给咱们指路来了吗?”

他把铁胎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朝铁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这种有固定方向的马车,放眼望去就是一道直线,往哪边来,往哪边去,全给你标得明明白白的。

咱们连斥候都不用派,顺着这条铁往西走就能迎上嬴政,往东走就能追上嬴政。

这叫什么?

这叫瓮中捉鳖,叫自投罗网。”

韩虎也笑了,铜锏在地上顿了一下,砸出一个小坑。

“这倒好。

我原本还担心驰道岔路多,万一走岔了扑个空。

现在好了,嬴政自己给自己画了一条线,让咱们沿着线去找他。”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原野上回荡,带着一股轻松

景桓倒是没有笑。

他蹲在铁轨旁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摸着下巴,目光从铁轨的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这头。

他在想事情,想得很专注,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别急着高兴。”

他说,声音不大,但笑声停了,“情报上说,驰轨车是许多节车厢连在一起的。

前后连成一串,一节接着一节,都在这两道铁上跑。”

他站起身来,用靴尖点了点铁轨。

“也就是说,嬴政坐在其中某一节里面。

前后都是护卫。

整列车厢连在一起,像一条蛇,头在这头,尾在那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人。

“这条蛇的弱点在哪?”

郑棘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计算用的算盘。

郑棘说,“只要把最前面的那节车厢打掉,或者逼停,后面的车厢就会挤上来,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前后不能进退,左右不能转向。

它们在这两道铁上跑,反而束缚了他们自己的活动范围。”

景桓看了郑棘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目光转向韩虎。

韩虎蹲在铁轨旁边,铜锏横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盯着铁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琢磨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他没有注意到景桓在看他,直到景桓叫了他一声。

“韩虎。”

“啊?”

“你劫过那么多车队,最有经验。

正常的马车,怎么逼停?”

韩虎把铜锏从膝盖上拿起来,一手一柄,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正常的马车,两种办法。第一,斩马。

马没了,车自然就停了。

第二,斩轮。

轮子没了,车也就趴下了。

两样都不行的话,还有第三。

用绊马索或者拒马,硬生生把马绊倒,把车逼停。”

他把铜锏放下来,目光落在铁轨上。

“但这种新式的车,没有马。

斩马这一条,用不上了。”

景桓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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