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铁轨轰鸣震野荒,钢龙破雾势难当
不是马蹄声,不是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不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活物在嚎叫,又像是金属被撕裂时发出的尖啸。
它不像任何这些人听过的东西,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从西边往东边一路传荡过来,把整片旷野的空气都搅动了。
声音传荡的很快,在迅速变大变清晰。
郑棘的手指从剑柄上弹开了。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这是什么声音!?”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来了!”
景桓说。
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大嘴吼叫。
殷破站在土坎后面,黑色长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削的骨架轮廓。
他的脸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血从皮肤底下退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又冷又锐的光。
“这是车?”
“确定不是某种异兽吗?”
殷破问。
声音从黑袍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情报上说,这种车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景桓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大战将至,再加上古怪声音的出现,让他心脏剧烈跳动。
“这可不像是车能发出来的声音。”
郑棘虽如此说。
但他的手又回到了剑柄上,死死握紧了,像是随时准备把剑抽出来。
“那就是驰轨车。”
景桓说。
风突然变大了。
从西边涌过来,裹着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焦臭味的气流,扑在脸上,不像风,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喘气。
呜!!!
那声音已经大到不需要用耳朵听了,它钻进骨头里,在胸腔里共鸣,震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
“车?”
公孙丑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那柄大刀已经从背上取了下来,双手握着刀柄,刀身竖在身前,像一面盾牌,“你告诉我这是车?
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没人回答。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先是细微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震感通过脚底传上来,从鞋底到脚掌,从脚掌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像是骨头在互相敲。
然后是越来越强的,脚下的砂砾开始跳动,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弹跳,像锅里煮沸了的水。
铁轨嗡鸣!
持续的、低沉的、从内部发出来的震颤,像一根巨大的琴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来回摩擦。
那声音从铁轨的一头传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传回来,在原野上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共振。
韩虎蹲不住了。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铜锏差点滑落,他一把捞住,攥在手心里。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光头在暮色中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脑门上那道竖着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颜色比平时更深,从肉色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红。
“这……”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仔细分辨着一切信息,结论从嘴里冒出来。
“这东西很大!
很沉!
过来的势头很猛!
不对劲,这真的不像马车!”
季缣站直了。
他从槐树树干上直起身,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他的脸上那种懒散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像一只猫盯住了洞口的老鼠,全身的肌肉都在积蓄力量。
“不像是正常的马车。”
季缣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马车的体量没有这么大。
这种震动,这种声音,是几十匹马也拉不动的东西。”
郑棘把软剑从腰间抽出了一截,剑身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像蛇吐了一下信子。
“这玩意到底有多少节车厢?
这么沉怎么动起来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情报上没说具体多少。”
景桓说。
“那这种东西……”郑棘的话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出现得很快,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上一息还没有,下一息就有了。
它一开始很小,像一粒芝麻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但它在变大,速度极快。
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不停地把它往大了画,一笔,一笔,又一笔。
黑点变成了黑块,黑块变成了黑条,黑条变成了——
庞然大物!
钢铁巨龙!
韩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东西不是他想象中上百辆马车用铁链连在一起的长蛇阵。
完全不是。
他见过上百辆马车走在一起的样子,从远处看,那是长长的一串。
前面有马,后面有车,几匹马拉一辆车。
一辆车跟着一辆车,层层叠叠,松松垮垮,像一条被人踩扁了的蛇,扭来扭去,怎么都走不快。
这个不是。
这是他娘的一整条巨龙在飞!!
还是钢铁巨龙!
从头到尾都是铁。
像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一块巨大的铁矿石,被人浇铸成了这个形状,表面没有棱角凸起,没有拼接的痕迹,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那铁壳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某种巨大野兽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排列着,在行进中微微起伏,像活的。
而是,它还在喷吐鼻息!
白色的、浓稠的烟从它的头部喷出来,一团一团地往天上涌,被风撕扯成各种形状,像一朵又一朵被揉碎了的云。
那烟不是柴火烧出来的那种青灰色的烟,是更白的、更厚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的烟。
冲进空气里,弥漫开来,在旷野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雾。
轮子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它的底部,一个接一个,多到数不清。
轮子碾过铁轨,偶尔会在轨面上溅出一串串橘红色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昏黄的暮色中格外刺眼,像一条火龙在地上蠕动。
它的速度很快。
比最快的马还要快。
景桓想象过驰轨车的样子。
他在脑子里画过图,上百辆马车连在一起,没有马,但是用一团气拉着。
在他脑海中,这玩意绝不会太沉。
车厢肯定是木头做的,最多蒙上铁皮,轮子包着铜皮,在大道上慢吞吞地走。
但是此刻,他想象的画面被眼前这个东西撕碎了。
撕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这不是车!
这他妈的根本不能算是车!!
谁给这玩意起的名字!?
铁轨在它的轮子下面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比刚才远处听到的更响、更燥、更扎耳朵,像一万把刀在磨刀石上同时磨。
整条铁轨都在颤抖!
枕木在跳,碎石在滚,地面在被它碾压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发出呻吟!
像是这片旷野承不住它的重量,在疯狂求饶。
强风突然从西方吹来!
空气中的味道迅速变化。
风裹着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
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煤烟、铁锈、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那气味冲进鼻子里,辛辣刺鼻,像被人往鼻孔里塞了一把辣椒面。
郑棘张着嘴。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张开嘴的。
也许是看到那个东西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那一刻,也许是听到那尖啸声突然变大的那一刻。
他的嘴唇干裂,舌头顶着下牙,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软剑在腰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出来。
韩虎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他确实是往后退了。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立刻站住,脚跟在地上碾了一下,把后退的那一步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的下巴抬着,牙齿咬在一起,咬得牙床发酸。
铜锏握在他手里微微抖动,锏身上映出远处那东西的影子。
一条长长的、正在咆哮的铁龙。
赵咎的弓从手上滑落了。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
恶来握斧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只有一瞬间,短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但公输垣看到了。
公输垣的余光捕捉到了恶来那一瞬间的犹豫和退缩,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裂了一道缝。
恶来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那鬼面纹身在他的皮肤上蠕动,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这他娘的是车!??”
有人喊了出来。
是公孙丑。
他的声音都劈了,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后半截直接走调了。
“这是妖怪!”
公孙丑的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家心中默默认同。
因为在那几息的功夫里,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东西不可能是人造的。
人是造不出这种东西的。
人可以用木头造车、用铁打刀、用石头砌墙。
但人不可能把这么多铁熔在一起,铸成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还让它自己在地上狂奔。
这玩意除非是活的,不然怎么跑起来的?
景桓的脸变得铁青。
他的脑门上的青筋鼓出来了。
一根一根的,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鬓角,突突地跳。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上下的胡子茬扎在一起,扎得他下唇发疼。
但他眼睛里的决绝也越发清晰。
他想起曾经的拼死搏杀,那些曾以为强大的对手,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危境见证真正的豪雄!
很不巧,他就是豪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