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焦点人物
林小葵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闭眼。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林震的脸——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柔、愧疚、带着二十五年的距离。他说“我欠你妈妈一辈子”，他说“让我补偿你”，他说“但不要告诉别人。至少在陈建平的事处理完之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补偿。怎么补偿？二十五年没叫过一声“爸爸”，二十五年没牵过他的手，二十五年在别人问“你爸爸呢”的时候说“出差了”“加班了”“在外地”。这些，怎么补偿？
早上六点半，她爬起来洗了个澡。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袋浮肿，但眼睛很亮。不是精神好，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烧。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委屈，是愤怒，还是二十五年攒下来的、无处安放的想念。
七点四十分，她到了单位。刚出电梯，就感觉不对。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别的部门的。看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就是她”，然后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更热闹。王芳已经到了，正在跟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说话。看见她进来，王芳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小林来了？”王芳站起来，笑着说，“昨天的事，全集团都知道了。你帮刘主任洗清了冤屈，太厉害了！”
那个不认识的女人也凑过来：“你就是林小葵？听说你把五年档案都整理清楚了？还查出了数据问题？太能干了！”
林小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谢谢，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女人笑了，“这栋楼里，多少人该做的事没做。你是第一个敢做的。”
林小葵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李小明已经到了，正在啃包子。看见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佩服，有羡慕，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葵姐。”他压低声音，“你昨天火了。”
“火了？”
“对。集团内部群里都在传你的事。有人说你是‘中汽第一勇士’，有人说你是‘关系户’，还有人说——”他顿了一下，“有人说你是董事长的女儿。”
林小葵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谁说的？”
“不知道。从昨天下午开始传的。有人说看到你从十七楼出来，有人说看到顾总监在电梯口等你，有人说——”他压低声音，“有人说你的入职是林董事长打了招呼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果然。昨天刚跟林震吃完饭，今天全集团就知道了。这栋楼里没有秘密。
“小葵姐。”李小明的声音很小，“你真的是——”
“不是。”她睁开眼睛，“我爸是中学老师。跟中汽集团没关系。”
李小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那就好。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小葵姐。”
她笑了笑，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平时一天也就十几封，今天突然暴增。她点开几封看了看——有祝贺的，有咨询的，有拉拢的，还有几封语气暧昧的，说什么“早就看出你不一般”“以后多多关照”。
她关掉邮箱，不想看了。
八点整，刘主任来了。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小葵站起来，跟进去。
刘玉芬坐到办公桌后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的事，谢谢你。”刘玉芬的声音很低，“谢谢你查清了那些数据。谢谢你帮我洗清了冤屈。”
“刘主任，这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刘玉芬苦笑了一下，“三年了，没有人愿意做这件事。你是第一个。”她顿了一下，“但你也要知道，你查清了这些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陈建平？”
“对。”刘玉芬点头，“他在集团待了二十年，根基很深。你动了他在市场部留下的问题，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
“怎么办？”刘玉芬看着她，“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工作，别让他抓到把柄。宣传片的事，抓紧做。做得好，是成绩。做不好——”她顿了一下，“他会用这个对付你。”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刘玉芬的声音更低了，“你跟林震的关系，暂时不要说出去。陈建平还不知道。这是你的优势。”
林小葵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早就知道。”刘玉芬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你的入职流程，是林震亲自安排的。人事部的人告诉我了。”
“那您为什么还——”
“还针对你？”刘玉芬接过话，“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知道。如果我对你特殊照顾，别人会起疑心。陈建平会起疑心。”
林小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去吧。”刘玉芬低下头，“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刘主任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刁难、那些敲打、那些“年轻人要多干活少说话”——都是在演戏。演给陈建平看，演给所有人看。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宣传片的文档。昨天写了八百字，今天要写到两千。孙师傅的故事、老员工的故事、那些机器轰鸣的岁月——都要写进去。
手机震了。钱多多的消息：“小葵！中午食堂见！有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来了再说！”
十点钟，王芳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小林，这是市场部那边要的资料。周婷让你送过去。”
林小葵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宣传片的素材清单，需要市场部提供数据。
“现在去？”
“对。她说急用。”
她站起来，拿着清单往市场部走。市场部在十四楼，出了电梯左转走到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敲了敲门。
“进来。”
周婷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下来，妆容精致。看见她，笑了一下。
“林小葵？坐。”
林小葵坐下，把清单递过去。“周总监，这是宣传片需要的素材清单。您看什么时候能提供？”
周婷接过来，看了一遍。“这些数据，大部分都有。但有几项需要核实。你给我两天时间。”
“好的。谢谢周总监。”
“不客气。”周婷放下清单，看着她，“林小葵，你最近很火啊。全集团都在讨论你。”
“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周婷笑了，“这栋楼里，能把‘该做的事’做好的人，不多。你很能干。”
“谢谢周总监。”
“不过——”周婷的语气变了一些，“能干的人，要学会一个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你知道我说什么。”
林小葵的心跳加速了。这句话，陈建平也说过。
“我知道了，周总监。”
“那就好。”周婷低下头，“出去吧。素材的事，我会让人送过去。”
她站起来，走出市场部。走廊里，她的手机震了。钱多多的消息：“小葵，情报来了——周婷在背后说你坏话。她说你是靠关系上来的，说你根本没那么能干。还说你是——”
“是什么？”
“说你是林震的私生女。”
林小葵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手指在发抖。私生女。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进她心里。
“多多，你听谁说的？”
“市场部的人。周婷在部门会上说的。她说——‘林小葵以为自己是谁？不就是靠着林震的关系吗？真以为自己多有本事？’”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周婷。那个请她吃饭的人，那个说“需要经验分享可以找我”的人，那个在评委组会议上建议换掉她的人。现在，在背后说她“私生女”。
“小葵？你还在吗？”
“在。”她睁开眼睛，“我没事。”
“你别生气。她就是嫉妒你。你查出了她没查出的东西，她面子上挂不住。”
“我知道。谢谢你，多多。”
她放下手机，走回办公室。坐到工位上，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私生女”两个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慕白的消息：“听说你被周婷说了？别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嘴不饶人。”
她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这栋楼里没有秘密。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别人怎么评价你——很快就会传遍。”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阵疲惫。这栋楼里没有秘密。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传出去。被加工，被扭曲，被变成伤害她的武器。
“沈哥，我该怎么办？”
“做你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别人说什么，跟你没关系。”
她盯着“跟你没关系”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好。谢谢沈哥。”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一路上，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更复杂的、说不清的目光。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鄙视，有人同情。
钱多多已经占好了位置，看见她就招手：“小葵！这边！”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来。钱多多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