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亲的晚餐
林小葵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出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今晚的月亮还是圆的,挂在高楼的缝隙里,冷冷清清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陈建平那条消息——“明天晚上七点,粤菜馆牡丹厅。别迟到。”
明天。她还要应付一场鸿门宴。但今晚,她有更重要的事。
她翻开和林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半发的——“小葵,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
她当时回了一个“好”字。现在,她站在夜色里,犹豫着要不要发一条消息问地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小葵。”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林震站在地铁站出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年轻了一些,也——普通了一些。像任何一个来接女儿下班的父亲。
“您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办公室里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威严,没有距离,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的温和,“走吧,车停在那边。”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林小葵跟上去,走在他身后。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直,头发已经花白了。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看到同学的爸爸来接他们,她就会想——我爸爸也会来接我吗?如果他在,他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
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不是集团那辆配了司机的。林震打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紧张吗?”林震问,没有看她。
“有一点。”
“我也紧张。”他笑了一下,“二十五年没见,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葵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转头看窗外。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连成一条光带。
“你妈妈还好吗?”他终于问。
“还好。”
“她——”他顿了一下,“她恨我吗?”
林小葵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恨了二十五年,累了。”
林震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是我对不起她。”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你们。”
车子停在一家小餐馆门口。不是那种高档的粤菜馆,是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门面不大,灯光暖黄。林震熄了火,转头看她。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你妈妈以前喜欢吃这里的糖醋排骨。”
林小葵愣了一下。糖醋排骨。她也喜欢吃。从小就是。
两人走进去,老板显然认识林震,笑着迎上来:“林哥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一个卡座。木桌木椅,暖黄的灯光,桌上一小瓶塑料花。很普通,很家常。
林震把菜单推给她。“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她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
林震笑了。“好。再来一个清蒸鲈鱼,一个蒜蓉西兰花,一个酸辣汤。你妈妈以前也喜欢这么点。”
老板记下菜单走了。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小葵。”林震终于开口,“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您为什么离开妈妈?”
林震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外婆。”他说,“她不同意。她觉得我配不上你妈妈。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没有。在一家小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八十块。”
“然后呢?”
“然后你妈妈怀了你。你外婆逼她打掉,她不肯。你外婆说,如果她跟我在一起,就断绝母女关系。”他顿了一下,“你妈妈选了孩子。选了你。但她没有选我。”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太年轻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们。你妈妈说——‘你先去闯,闯出来了,再来找我们。’”
“然后您就去了?”
“对。我去了深圳,进了一家大厂。从技术员做起,一步步做到厂长,做到集团副总,做到现在。”他看着她,“但我回来的时候,你妈妈已经嫁人了。你三岁了。她给我寄了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小葵三岁了。我结婚了。别来找我们。’”
林小葵的眼眶热了。
“那您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你妈妈去年联系了我。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你大学毕业了,要找工作。她说她不想让你知道,但她希望我能帮你。她说——‘小葵有权利知道你是谁。’”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妈妈。那个说“不恨了”的妈妈,那个说“他对你好就行”的妈妈。她一直在帮她。在背后,悄悄地,不让她知道。
“小葵。”林震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这二十五年,我欠你的太多。我不求你叫我爸爸,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他顿了一下,“只想让你知道,你有爸爸。他在。一直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
“您为什么不在我来报到的时候就告诉我?”
“因为你妈妈不让。她说——‘让她自己闯。别让她因为是你的女儿就被特殊对待。’她说得对。”
林小葵擦了擦眼泪。“所以您就让刘主任演戏?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普通的新人?”
“对。刘主任知道。顾北辰知道。沈慕白知道。但他们都没有说。”他看着她,“你妈妈说得对。你靠自己,闯出来了。你查出了别人三年没查出的东西。你帮刘主任洗清了冤屈。这些,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吃吧。”林震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妈妈说你喜欢吃这个。”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甜的,酸的,外酥里嫩。和她从小到大吃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妈妈每次做糖醋排骨的时候,都会说同一句话——“这道菜,是一个朋友教我做的。”
原来那个“朋友”,就是他。
“好吃吗?”林震问。
“好吃。”她点头,“和妈妈做的一个味道。”
林震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很满足,像是一个等了二十五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餐馆里放着老歌,声音很轻,若有若无的。
“小葵。”林震放下筷子,“陈建平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在集团待了二十年,根基很深。你动了他在市场部留下的问题,他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的饭局,你带上录音笔,他说什么你都别怕。但是——不要主动提那些证据。不要主动提我们的关系。他要试探你,你就让他试探。但不要让他知道你知道。”
“我知道了。”
“还有。”林震看着她,“宣传片的事,好好做。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做好了是成绩。做不好——”他顿了一下,“他会用这个对付你。”
“刘主任也这么说。”
“刘主任说得对。”他点头,“她是个好人。这些年,她受了很多委屈。你帮了她,她记在心里。”
“那您会处理陈建平吗?”
“会。但不是现在。现在证据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他看着她,“你能等吗?”
“能。”
“那就好。”他笑了,“吃吧,菜凉了。”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嚼得很慢,想记住这个味道。不是糖醋排骨的味道,是——和爸爸一起吃饭的味道。
吃完饭,林震开车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
“林董事长——”
“叫我林叔吧。”他打断她,“在外面,叫我林叔。等事情结束了——”他没有说下去。
“林叔。”她叫了一声,有些别扭,“谢谢您请我吃饭。”
“不客气。”他看着她,“小葵,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记住——有我在。”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出去,关上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敲了敲车窗。
林震摇下车窗。
“林叔。”她说,“糖醋排骨很好吃。下次——我做给您吃。”
林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是一个等了二十五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最想听的话。
“好。”他说,“下次你做给我吃。”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很远,回头看,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注视着她。她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缓缓开走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手机震了。妈妈的消息:“吃饭回来了?”
“回来了。”
“他对你好吗?”
“好。”
很久没有回复。然后——“那就好。妈放心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泪,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进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线。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像一条红色的河。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每次过生日,妈妈都会做糖醋排骨。她会许愿,许同一个愿望——“希望爸爸回来。”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她没有许愿。因为那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爸爸不想回来,是因为妈妈不让。因为她要让她自己闯。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了一条。
“林叔,晚安。”
回复很快。“晚安,小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