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季度汇报

三天时间，林小葵把宣传片文案重写了三遍。

第一遍，她试着按照陈建平的要求，删掉了那些“小故事”，只留下数据和成就。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删掉了。那不是她想要的东西。那些数字冷冰冰的，像墓碑上的刻字。第二遍，她把故事加了回去，但换了一种写法——更克制，更隐晦，像是把一盆花藏在草丛里。写完之后，她又删掉了。那不是真的。那是她在讨好陈建平，又在讨好自己。第三遍，她放弃了所有妥协。把孙师傅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那台坏掉的机器，那场大雪，那句“值了”。把王芳的故事写出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那个现在涂着护甲油说“左耳进右耳出”的老油条。把赵副主任的故事写出来——那个年轻时想干大事、现在说“能把手里的活干好就不错了”的人。把刘主任的故事写出来——那个被冤枉了三年、说“能留在中汽就够了”的人。

五千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四下午，她把稿子打印出来，送到刘主任办公室。刘玉芬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孙师傅那段，她的眼眶红了。看到王芳那段，她笑了一下。看到赵副主任那段，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到自己那段，她放下稿子，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陈建平会怎么说吗？”她问。

“知道。他会说格局太小，不符合要求。”

“那你还这么写？”

“因为这些故事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任何人问。”

刘玉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怎么了？”

“太较真了。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什么话都要说到最真。”她顿了一下，“但是——这种较真，有时候也挺让人羡慕的。”

林小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笑。

“稿子放我这儿吧。”刘玉芬低下头，“明天的评审会，我帮你顶着。”

“刘主任——”

“别说了。出去吧。”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明天的评审会，刘主任会帮她顶着。但她知道，陈建平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五早上，林小葵七点半到了单位。

今天的评审会在十点，她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准备。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稿子又读了一遍。五千字，读了二十分钟。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记得。

九点钟，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今天的评审会，陈建平会带更多的人来。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他会一条一条地批你的稿子。你不要争，不要吵，不要哭。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就说‘我回去查一下’。”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今天的评审会，林董事长也会来。但他不会替你说话。你要靠自己。”

“我知道。”

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靠自己。她一直都是靠自己。

九点四十分，她往会议室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色。走到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慕白。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她，笑了一下。

“紧张吗？”

“有一点。”

“别怕。”他侧身让路，“你写的那些故事，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任何人问。”

她点了点头，从他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哥。”

“嗯？”

“您觉得我写的那些故事，太小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故事，才是真故事。大话谁都会说。但修机器的日子，只有孙师傅知道。被冤枉的滋味，只有刘主任知道。这些事，不大，但很重。”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热了。“谢谢沈哥。”

“不客气。去吧。”

十点整，评审会开始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比上次多了一倍。陈建平坐在最前面，旁边是他带来的人——有五六个，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林震坐在另一头，表情很平静。顾北辰坐在林震旁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沈慕白坐在顾北辰对面，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刘主任坐在她旁边，表情严肃。周婷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开始吧。”陈建平翻开她的稿子，“林小葵，你先说说，你这版稿子改了什么地方。”

她站起来。“我保留了所有的故事。孙师傅的、王芳的、赵副主任的、刘主任的。因为我觉得，这些故事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任何人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陈建平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

“林小葵，我上次说了——中汽集团不需要这些小故事。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这些故事，不是小故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孙师傅在集团干了三十五年。他修过的机器，比在座所有人见过的都多。那场大雪，他在机器旁边守了三天三夜。他说‘值了’。这不是小故事。这是中汽集团的历史。”

“历史？”陈建平笑了一下，“你来中汽五周，你就知道中汽的历史了？”

“我不知道全部的历史。但我知道，没有孙师傅，没有王芳，没有赵副主任，没有刘主任——没有这些人，就没有中汽。这是历史告诉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林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顾北辰停下笔，抬起头。沈慕白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婷放下手机，看着她。

“林小葵。”陈建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写的这个文案，我不会通过的。”

“为什么？”

“因为不符合要求。集团三十周年庆的宣传片，要的是大气、恢宏、振奋人心。你写的这些东西——修机器、大雪、值了——太小了。太个人了。太——不合时宜了。”

“陈总。”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什么是大气？什么是恢宏？三十年的数据，够不够大？三十年的成就，够不够恢宏？但这些数据是谁创造的？这些成就是谁干出来的？是孙师傅，是王芳，是那些修机器的人。没有他们，这些数据是零。”

“林小葵！”陈建平拍了一下桌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我在跟陈总说话。但我也在替孙师傅说话。替王芳说话。替那些干了三十年、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人说话。”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陈建平带来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在小声说什么。刘主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坐下。但她的腿不听使唤，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折断的树。

“林小葵。”林震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头传来，很平静，很低，“坐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她说不清，但她坐下了。

“陈总。”林震看向陈建平，“这个文案，我觉得可以再讨论。小林说的那些故事，确实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任何人问。”

陈建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林董事长，你觉得这些故事适合做宣传片？”

“适合。”林震的声音很平，“因为中汽集团，不只是一堆数据。是这些人。这些干了三十年的人。他们的故事，才是中汽的故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陈建平带来的那些人，不再交头接耳了。周婷放下手机，看着林震。顾北辰抬起头，看着林震。沈慕白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刘主任坐在那里，眼眶红了。

“今天的评审会，到此为止。”林震站起来，“文案的事，我会亲自处理。”

他走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陈建平经过林小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小葵。”他的声音很低，“你很勇敢。但勇敢的人，在这个地方，活不长。”

他走了。他带来的那些人跟着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小葵、刘主任、顾北辰和沈慕白。

“你刚才——”刘主任看着她，“你刚才为什么要顶撞他？”

“因为他说那些故事太小了。”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那些故事，不小。那是孙师傅的一辈子。”

刘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真的会把自己害死的。”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刘主任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

顾北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陈建平不会忘的。”

“我知道。”

“怕吗？”

“怕。但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