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通报批评
通报批评的文件在第二天早上九点整发到了全集团每个人的邮箱里。
林小葵七点半就到了单位。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还没有新邮件。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个半小时，像是在等待一场宣判。九点整，收件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集团办公室，标题是红色加粗的四个字——“通报批评”。
她点开邮件。
“关于宣传科林小葵同志工作失误的通报批评：在昨日的集团季度汇报会上，林小葵同志负责的宣传科ppt出现重大失误，导致会议中断，严重影响会议进程。经集团研究决定，给予林小葵同志通报批评处分，扣除三季度全部绩效奖金，取消年度评优资格。希望全体员工引以为戒，严格遵守工作纪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她盯着屏幕，把这段话读了三遍。通报批评。扣除奖金。取消评优。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看得懂，但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手机震了。钱多多的消息：“小葵，你看到邮件了吗？”
“看到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别看了。关掉邮箱，出去走走。”
她关掉邮箱，但没有出去。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王芳还没有来。李小明已经来了，坐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赵副主任的报纸摊在桌上，保温杯里的枸杞泡着，人还没来。
八点十分，王芳来了。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没有化妆，脸色很差。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没有看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她的手在发抖，林小葵看到了。
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
八点半，刘主任来了。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小葵站起来，跟进去。刘玉芬坐到办公桌后面，看着她。
“邮件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是我的错。ppt被人换了，但我没有看好自己的电脑。通报批评，我认。”
刘玉芬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是谁换的吗？”
林小葵的手指紧了一下。“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刘主任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穿她心里藏着的一切。她知道吗？知道是王芳做的吗？如果她说知道，刘主任会怎么处理王芳？把王芳供出去，她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不知道。”她说。
刘玉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行。出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林。”刘玉芬叫住她。
“在。”
“通报批评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你做的那些事——整理档案、查证据、写宣传片——不会因为一个通报批评就没了。”
她转过身，看着刘主任。“刘主任，您相信ppt不是我弄丢的吗？”
“相信。”刘玉芬说，“但相信没有用。要有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呢？”
“没有证据，就认了。”刘玉芬的声音低了一些，“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不是你对你就赢了。是你有证据，你才赢了。”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你赢了，是因为你有证据。没有证据，就认了。她认了。但王芳呢？王芳有证据吗？陈建平手里有她接私活的证据，所以她只能听话。在这个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有别人的把柄，每个人都被别人握着。不是你对你就赢了。是你有证据，你才赢了。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宣传片的文档。五千字，写的是孙师傅的故事、王芳的故事、赵副主任的故事、刘主任的故事。现在看到“王芳”两个字，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手机震了。王芳的消息：“小林，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坐在工位上改宣传片的脚本——文案通过之后，要改成拍摄脚本。分镜头、台词、时长、配乐，每一项都要写清楚。她写了两个小时，写了十场戏。孙师傅修机器的那场，她写了三百字——从机器轰鸣的声音写起，写到孙师傅手上的老茧，写到他说“值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些是真的。真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通报批评就变成假的。
十二点，她站起来往食堂走。走到门口，王芳跟上来。
“小林。”她的声音很低，“我们去外面吃吧。食堂人多。”
两人走出大楼，沿着街边往东走。阳光很烈，王芳撑起一把伞，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斜了一些。走到那家日料店门口，王芳停下来。“就这儿吧。”
两人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王芳没有看。“两份鳗鱼饭。”
服务员走了。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王芳开口，声音很低，“昨天的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葵看着她。王芳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蓄着泪。“王姐，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芳低下头。“因为我受不了了。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你站在台上的样子。你被通报批评，被扣奖金，被取消评优——都是因为我。”
“是陈建平让您做的？”
“对。他说如果我不做，就把我接私活的事捅出去。我在外面帮人做账，赚点外快。这事如果被集团知道了，我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您为什么不告诉刘主任？”
“告诉刘主任？”王芳苦笑了一下，“刘主任能怎么办？跟陈建平翻脸？她翻得过吗？”
林小葵沉默了。王芳说得对。刘主任翻不过陈建平。顾北辰翻不过。沈慕白翻不过。连林震现在都翻不过。因为证据还不够。时机还不成熟。
“小林。”王芳握住她的手，“你不要查了。查下去，对谁都不好。陈建平在集团待了二十年，根基很深。你动不了他的。”
“那您呢？您怎么办？”
“我？”王芳松开她的手，“我没事。他让我做的事，我做了。他不会再为难我了。”
“但您还会被他控制。下次他让您做什么，您还得做。”
王芳沉默了很久。“那能怎么办？我就是个小科员。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
鳗鱼饭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小葵嚼着鳗鱼，什么都尝不出来。
“王姐。”她放下筷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芳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谢谢你，小林。”
“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陈建平再让您做什么，您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王芳愣了一下。“你还要查？”
“不是查。是——”她想了想，“是不想再有人被冤枉了。刘主任被冤枉了三年，我被通报批评，您被威胁。不能这样下去了。”
王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会把自己害死的。”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两人走出日料店，阳光还是那么烈。王芳又撑起伞，还是往她那边斜。走回集团大楼的时候，王芳突然停下来。
“小林。”
“嗯？”
“你那些证据——关于陈建平的——还在吗？”
“在。”
“保存好。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她走了。暗红色的连衣裙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林小葵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中午你跟王芳出去了？”
“对。她请我吃饭。”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她跟我说了对不起。”
很久没有回复。然后——“我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