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走廊里的偶遇

林小葵开始习惯透明人的日子了。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打开那台旧电脑，等陈小萌来，然后教她整理资料。会议记录、文件归档、稿件校对——陈小萌学得很快，什么都问，什么都记，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有时候林小葵看着她的笔记本，会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李小明给她的那张“宣传科生存法则”。现在，那张纸条还在她抽屉里，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

周四下午，陈小萌去开会了。办公室里只有林小葵一个人。她坐在角落里，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发呆。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邮件，没有任务，没有待办事项。她打开一个文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开另一个，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什么。

手机震了。沈慕白的消息：“有空吗？下来喝杯咖啡？”

她愣了一下。“下来？”

“我在一楼咖啡厅。等你。”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王芳工位的时候，王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赵副主任在报纸后面打瞌睡，保温杯里的枸杞泡得发白了。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这是她这周第一次离开十二楼。之前都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坐着。坐到腿发麻，坐到腰发酸，坐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变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咖啡厅在大堂的右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咖啡机。沈慕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看见她，笑了。“来了？坐。”

她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甜的，是她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你每次在茶水间接咖啡，都加三包糖、两盒奶。我数过。”

她的脸红了。“沈哥，你——你数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教实习生整理资料。”

“你自己呢？有活儿干吗？”

“没有。刘主任不让我碰稿子了。”

“难过吗？”

她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不让我写稿子。是因为——她不信任我了。”

“她不是不信任你。她是怕你。”沈慕白放下咖啡杯，“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周婷到处夸你。说你在市场部做的方案比她们之前都好，说你的片子让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哭了，说你是个天才。这些话传到刘主任耳朵里，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

“她想——你是宣传科的人，跑去市场部出风头，让她没面子。她在这里待了三年，没人夸过她天才。你来了两个月，所有人都认识你了。”他看着她，“她不是不信任你。她是嫉妒你。”

林小葵沉默了。嫉妒。这个词太重了。刘主任——那个在评委组会议上替她说话的人，那个说“谢谢你帮我洗清了冤屈”的人，那个说“你做得很好”的人——嫉妒她？她不愿意相信。但她知道，沈慕白说的是真的。

“沈哥，那我怎么办？”

“等。等她不怕了。等她看到你不会取代她。等她想起你帮过她。”他笑了，“等的时候，来找我喝咖啡。我每天都在这儿。”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沈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不怕的人。不怕陈建平，不怕刘主任，不怕那些在暗处盯着你的人。你让我想起——”他顿了一下，“想起我刚来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也不怕。后来怕了。但你让我知道——怕不是借口。”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咖啡杯里。又是这句话。怕不是借口。她说过，顾北辰说过，周婷说过，吴教授说过。现在，沈慕白也说了。这句话，像一根线，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

“别哭了。”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咖啡都咸了。”

她笑了，擦了擦眼泪。“沈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刚来的时候，也不怕吗？”

“不怕。什么都敢干。顶撞领导，查数据，写举报信。后来——”他苦笑了一下，“后来被人晾了半年。半年，没人跟我说话，没人给我派活，没人看我一眼。我每天坐在角落里，看报纸，喝茶，发呆。半年后，我怕了。不敢顶撞了，不敢查了，不敢写了。我变成了一个——听话的人。”

她看着他。这个温柔的人，这个永远笑着的人，这个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递给她蜂蜜柚子茶的人——也被人晾过。也怕过。也变成了一个听话的人。

“沈哥，那你后悔吗？”

“后悔？”他想了想，“不后悔。因为那时候，我没有你。没有人告诉我‘怕不是借口’。没有人陪我在走廊里喝咖啡。没有人——”他看着她，“没有人让我知道，我还能变回去。”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沈哥——”

“别哭了。”他又递了一张纸巾，“再哭，咖啡真的没法喝了。”

她笑了，擦了擦眼泪。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暖的。

“小林。”沈慕白放下咖啡杯，“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宣传科？”

“离开？”

“去别的部门。运营部、市场部、人力资源部——哪个都比宣传科好。刘主任不会让你出头的。你在这儿，只能带实习生、粘旧报纸。你甘心吗？”

她沉默了很久。“不甘心。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刘主任不是坏人。她只是怕。我走了，她就更怕了。她会觉得——新人就是靠不住，就是会跑，就是不能信任。我不想让她这么想。”

沈慕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会把自己害死的。”

她笑了。“刘主任也这么说。”

“她说的对。”他站起来，“走吧。回去上班。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你来吗？”

“来。”

他笑了。“好。明天见。”

她走出咖啡厅，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慕白还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衬衫泛着光。看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办公室，陈小萌已经开完会回来了。看见她，跑过来。“小葵姐！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去楼下喝了杯咖啡。”

“咖啡？楼下有咖啡厅？我怎么不知道！”

“大堂右边。明天我带你去。”

“好！”陈小萌开心地跑回自己的位置。

林小葵坐到角落里，打开那台旧电脑。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不觉得空了。因为明天，有人等她喝咖啡。不是工作，不是任务，是——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