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清晨的十七楼

林小葵到单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凌晨五点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线，伸向远方。她站在集团大楼门口，抬头看——十七楼的灯亮着。那个人已经来了。她攥了攥手里的相机，推开门。

大堂里多了好几个保安，平时只有张叔一个人，今天站了四个，穿着黑色制服，对讲机别在肩上，表情严肃。看见她，一个保安走过来。“你是哪个部门的？”“宣传科。林小葵。今天新董事长到任，负责签到和拍照。”保安看了一眼她的工牌，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侧身让路。“上去吧。十七楼，电梯直达。”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七楼。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很快。今天，他来了。她大伯。利用了她三个月的人。要来搞她的人。她要亲眼看看他，看看他长什么样，看看他说什么，看看他做什么。然后，再决定。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集团历届领导的照片，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但今天不一样——多了几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站在电梯口，表情比楼下的保安还严肃。走廊尽头，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你是宣传科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小葵转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旁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职业，不冷不热。“对。林小葵。负责签到和拍照。”“我是陈秘书。林董的秘书。签到台在会议室门口，你去准备吧。八点半开始签到，九点开会。”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小葵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布置好了——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名牌、一瓶水、一份文件。主席台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集团旗帜，红底金字，气势磅礴。她没见过这面旗。平时开会，主席台后面是投影幕布。今天，幕布收起来了，旗挂上了。因为今天来的不是一般人，是董事长。

她在签到台后面坐下来，把相机放在桌上。翻看昨天拍的那些照片——孙师傅修椅子的，李小明看书的，王芳涂护甲油的。她看着这些照片，心里慢慢安定下来。不管今天谁来，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做什么——这些人还在。那些等雪的人，还在。

七点，走廊里开始有人了。第一个来的是刘主任。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红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个新买的黑色公文包。看见林小葵，她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嗯。五点就到了。”“吃饭了吗？”“没有。”“等会儿我给你带。”她走了，走进会议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小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刘主任变了。从“你拍”到“我帮你拍”，从“你讲”到“我听你讲”。今天，她穿着新衣服，拎着新包，来见新董事长。她怕。但她来了。

第二个来的是王芳。穿着一件紫色的连衣裙，没涂护甲油——手指光秃秃的，指甲剪得很短。她从来没见王芳不涂护甲油。“王姐，您的手——”“不涂了。今天不涂。他来了，涂了怕他说我不好好工作。”她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赵副主任。端着保温杯，夹着报纸，和平时一样。但他没坐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出来了。“赵副主任，您不进去？”“进去。等会儿。让他先来。”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报纸。

七点半，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穿新衣服，有人换新发型，有人对着手机练微笑。气氛紧张得像高考考场。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像平时一样打招呼、聊八卦、抱怨食堂的菜。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人来。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到了？”“到了。在十七楼。”“紧张吗？”“不紧张。他来了，我拍他。拍了，就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说什么，知道他做什么。知道了，就不怕了。”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你说得对。知道了，就不怕了。”

八点，陈秘书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走到签到台旁边。“林董八点半到。你准备好。他进来的时候，拍一张。要快。他不停留。”林小葵点了点头，拿起相机，调好参数。光圈、快门、iso——都调到最适合抓拍的数字。她练了三个月，从第一天借相机到现在，她知道自己能拍好。

八点十五分，电梯门开了。所有人站直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电梯里出来两个人——不是林震，是另外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进会议室。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更紧张了。

八点二十五分，电梯门又开了。这一次，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一个人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全白了。国字脸，眼神锐利，嘴角微微向下。和她爸一模一样。但不一样——她爸的眼神是温柔的，是想了她二十五年的人。这个人的眼神是冷的，是算计了二十五年的人。

林小葵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咚，咚，咚。像心跳，像钟摆，像倒计时。

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扫过来，正好对着镜头。那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手里的相机。是看那个拍他的人。是看那个他利用了他弟弟的女儿三个月的人。她放下相机，手在抖。不是怕，是——她说不清。是第一次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不是自己爸爸的那种感觉。

他走了。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没有看她。走进会议室，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都动了——有人冲进去占位置，有人在外面打电话，有人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刘主任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到她旁边。“拍到了？”“拍到了。”“怎么样？”“很冷。比顾总监还冷。”刘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吗？”“不怕。知道了，就不怕了。”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人都进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签到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机震了。她爸的消息。“小葵，我在楼下。能上来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能。十七楼。我在会议室门口。”

电梯门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旧皮包，头发比昨天更白了。看见她，笑了。“拍到了？”“拍到了。”“怎么样？”“很冷。不像您。”他笑了。“他从小就冷。我从小就怕他。你怕吗？”“不怕。知道了，就不怕了。”“知道了什么？”“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说什么，知道他做什么。知道了，就不怕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小葵，他来了。你要是不想见他，就走。我带你走。”她摇了摇头。“不走。我要听他说什么。听完了，再决定。”

他点了点头。“那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