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大伯的办公室

林小葵没想到，她大伯会让她一个人去他的办公室。不是开会，不是汇报，是——“你来，我一个人。”

周一下午，陈秘书来了，说林董请她上去。她以为和往常一样，进门，坐下，说几句话，走。但这次不一样。陈秘书把她送到门口，没有跟进去，转身走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她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有文件，手里没有笔。桌上只有一杯茶，冒着热气。看见她，抬起头。

“来了？坐。”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葵，今天叫你上来，不是有事。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说你等了三个月，等到了什么。说我还等什么。”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和她爸一模一样，圆圆的，亮亮的。但她爸的眼睛是温柔的，是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女儿的那种温柔。他的眼睛不是温柔的，是沉的，像深水，看不到底。

“您还等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等一个人。等了二十五年，还没等到。”

“谁？”

“你奶奶。”

她愣住了。“我奶奶？”

“嗯。你奶奶。我媽。你爸的妈。她不知道有你这个孙女。你爸没告诉她。怕她受不了。她身体不好，心脏。你爸说——‘等小葵大了，懂事了，再告诉她。’你大了，懂事了。该告诉她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她不知道有我？”

“不知道。她只知道你爸结过婚，离了。不知道有你。你爸不敢说。怕她问——‘孩子在哪？谁在养？过得好不好？’他答不上来。他不在你身边，没养你，没陪你。他答不上来。所以不说。等了二十五年，等你大了，懂事了，等你可以自己回答了。他等到了。你该自己回答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您告诉我奶奶？”

“没有。等你。你说可以了，我就说。你不说，我就不说。等了二十五年，不怕再等。”

她坐在那里，攥着那双手套——孙师傅送的，灰色的，掌心有防滑颗粒。她奶奶不知道有她。等了二十五年，不知道有她。她爸不敢说。怕她问——“孩子在哪？谁在养？过得好不好？”他答不上来。他不在她身边，没养她，没陪她。他答不上来。所以不说。等她大了，懂事了，等她自己回答。她大了，懂事了。该自己回答了。

“大伯，您告诉我奶奶吧。我准备好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等了三个月，等到了您，等到了我爸，等到了我妈。等到了孙师傅给我送手套，等到了王芳涂护甲油，等到了李小明看完书，等到了陈小萌喝奶茶，等到了赵副主任拿正报纸，等到了刘主任写真话，等到了周婷放下笔。我准备好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像你爸。倔，不服输，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但你也像你妈。一个人等，一个人扛，一个人信。你比我们都好。”

她笑了。“谢谢大伯。”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妈，您来一趟。中汽集团。十七楼。有人要见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说——“您来了就知道了。等了二十五年，该知道了。”挂了。

她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她奶奶要来。等了二十五年，不知道有她。今天，该知道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笑，该哭，该叫她奶奶，该抱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手机震了。她爸的消息。“小葵，你奶奶要来？”“嗯。大伯打电话了。让她来。”“你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不怕？”“不怕。等到了，就不怕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等到了，就不怕了。这是她爸说的，也是她信的。

四十分钟后，陈秘书来了。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紧张。“林董，老太太到了。”他站起来。“让她进来。”

一个老太太走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黑色的棉裤，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眉毛，一样的倔。

“妈，这是小葵。您孙女。”

老太太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然后老太太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像你爸。也像你妈。你妈还好吗？”

“好。她下回来了，您看看。”

“看。等了二十五年，该看看了。”

老太太坐下来，拉着她的手。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和她爸的手一样。教了四十年书，粉笔灰渗进纹路里，洗不掉了。

“小葵，你爸对不起你。没养你，没陪你。他不敢告诉我，怕我骂他。我不骂他。我等了二十五年，等到了你。够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老太太手背上。“奶奶，我不怪他。他等了二十五年，等到了我。我也等了二十五年，等到了他。都等到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眶红了。“等到了就好。等到了，就不等了。”

她笑了。“等到了，就不等了。”

她大伯站在窗边，看着她们。没有过来，没有说话。他等到了。等到了她奶奶来，等到了她奶奶说“够了”，等到了她奶奶说“等到了，就不等了”。他等到了。

手机震了。她爸的消息。“小葵，你奶奶说什么了？”“说您对不起我。没养我，没陪我。说她不骂您。说等到了，就不等了。”“你哭了？”“嗯。她说我像您。也像我妈。”“你像她。倔，不服输，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像她奶奶。倔，不服输，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等到了。等到了她奶奶来，等到了她奶奶说“够了”，等到了她奶奶说“等到了，就不等了”。她等到了。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小葵，我走了。你上班。我等你下班。回家吃饭。你爸做糖醋排骨。”她笑了。“好。您等我。”

老太太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她等到了。等到了她奶奶来，等到了她奶奶说“回家吃饭”，等到了她奶奶说“您等我”。她等到了。

她大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等到了。”

“等到了。”

“你奶奶等你。回家吃饭。你爸做糖醋排骨。”

她笑了。“您呢？您等什么？”

“我等中汽好起来。等那些等雪的人被看见。等你说——‘大伯，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