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除夕值班

林小葵是在除夕的前一天，跟姜主任提的。“姜主任，除夕我值班。让有家的同事回去过年。”姜主任看了她一眼，大勇和飞哥也看了她一眼。大勇家在二百公里外的县城，一年只回两三次。飞哥家在隔壁省，火车要坐六个小时。他们有家，她也有家。但她爸说“你跑得动就跑”，她妈说“妈在家等你”。她今年跑了一年，跑了几千公里，跑出了订单，跑出了信任，跑出了客户。她该歇了。但她不想歇。歇了，就断了。断了，就连不上了。连不上，就生分了。生分了，明年回来就不亲了。她不想不亲。她留下，厂就亲。亲了，干活就有劲。有劲了，就能多跑。多跑了，订单就多。订单多了，业绩就好。业绩好了，大家都有钱过年。她不过年，大家过。大家过了，她明年也能过。

姜主任没劝她。“行。你值班。初七补休。”大勇走过来，站在她桌边。“小林，你真不回去？”“不回去。你们回。你们有家，我也有家。但厂也是家。厂里没人，机器空着，心里也空。我不走，机器不空，心里也不空。”大勇看着她，眼眶红了。“你这个人，把厂当家。家不回了，守厂。”她没说话。厂不是家，但厂里有家。有赵志刚的热干面，胖阿姨的排骨，王厂长的粗茶，姜主任的信任。还有顾北辰的电暖器、袜子、领带。他初七才来，她先替他守。守几天，他就来了。

除夕早上，厂区空了。车间停了，办公室锁了，食堂没开火。整条水泥路只有她一个人，烟囱还在喘，白烟比平时淡，像是也在过年，偷懒少喘了几口。赵志刚没走，他住门卫室，走不了。他在岗亭门口贴了对联，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万事如意”。她站在门口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红纸黑字，喜庆。

“赵师傅，您贴的对联？”

“买的。一块钱一副。便宜没好货，字歪。但意思对。”

她笑了。“意思对就行。”

“小林，你今晚值班，食堂不开火。年夜饭怎么吃？”

“胖阿姨走之前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我煮着吃。”

“一个人吃？”

“一个人。”

赵志刚没说话，转身进屋，端了一碗花生米出来。“加个菜。花生米，自己剥的。有灵魂。”她接过碗，抓了一把，放进嘴里。脆的，香的，有点咸。

“赵师傅，您不回去过年？”

“没家。老伴走了，孩子在国外。回去也是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一个人。这儿有厂，有机器，有你。回去什么都没有。”她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他一个人。

“赵师傅，晚上您来值班室，跟我一起吃饺子。两个人，不孤单。”

他愣了一下。“行。我去。陪你。”

下午，她去食堂冰箱里取饺子。胖阿姨包了三百多个，白菜猪肉馅的，用保鲜袋分装，一袋二十个。她拿了三袋，六袋，十袋。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但赵志刚来，两个人能吃完。她提着一大袋饺子，走回办公楼。值班室在一楼，平时锁着，只有节假日才开。她开了门，里面的灯是坏的，闪了几下不亮。她摸黑找到灯泡，拧下来，发现灯丝断了。她去库房找了个新的，换上，灯亮了。白炽灯，瓦数大，刺眼。但她不嫌亮。亮了，才像过年。

她把饺子放进小厨房的冰柜，烧了一壶水。值班室有张小圆桌，铺着塑料桌布，红底白花，边角磨破了。她把桌布擦了擦，摆上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碟醋、一碟蒜。又从赵志刚那儿拿来花生米，倒在盘子里。四点半，天快黑了。她站在窗口往外看。厂区空了，路上没人，只有烟囱还在喘。远处的村庄有鞭炮声，零星的，像炒豆子。她想起在老家，她妈已经开始包饺子了。她爸在贴春联，她妈在厨房忙，她围着灶台转。今年她不在了。她在这里，在值班室，等一个人。不是她爸，不是她妈，是顾北辰。但他初七才来，今天才除夕。她等的人还没到，等的事还没来。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在值班？”“嗯。值班室。一个人。”“吃了？”“还没。等赵师傅。他陪我吃。”“嗯。”她看着那个“嗯”，没等来下一句。他过年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问她冷不冷、饿不饿、想不想家？她等了十分钟，手机没再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饺子。水开了，饺子下锅，用勺子轻轻推，怕粘底。她想起她妈说的话——“饺子煮破了，是财气跑了。别煮破。”她没煮破。二十个饺子，一个没破。捞出来，装在两个碗里。赵志刚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小林，过年好。带酒了。喝点？”“我不喝酒。您喝。”他把酒放在桌上，坐下来。两个人，两碗饺子，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他倒了一杯，自己喝。

“小林，你不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