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厂区的婚礼
婚礼定在五月的一个周六。不是五星级酒店，不是专业婚庆公司，是厂区。王厂长说，你们在车间拍的婚纱照，就在车间办婚礼。铣床挪开，腾出一块空地。红地毯没有，王厂长让人铺了红布，红布不够长，接了两段，接口处用透明胶粘着。胖阿姨说，婚礼不能没有花，她从前一天就开始扎，红气球、粉气球、紫气球，扎成一束一束的，绑在厂房柱子上。赵志刚说，婚礼不能没有酒，他把厂门口的小卖部搬空了。姜主任说，婚礼不能没有证婚人，他主动请缨，王厂长不让。“铣床是我的，证婚人我当。”姜主任没争。证婚人就一个，王厂长当了。
林小葵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是苏晓陪她去镇上买的。她试了好几件，这件不拖地，跑得快。顾北辰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没打领带。苏晓问他：“顾副总，您怎么不打领带？”他说：“打了领带，像领导。今天不是领导，是新郎。”苏晓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后来写进了她的培训日记里。
婚礼定在十点。九点半，厂区门口停满了车。王厂长的面包车，赵志刚的摩托车，大勇的摩托车，飞哥的摩托车，苏晓从镇上租了一辆小巴，拉了一车人。刘主任来了，穿着深红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红包。王芳来了，涂着亮粉色的护甲油，手里捧着一束百合。李小明来了，穿着一件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不像他了。陈小萌来了，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林小葵。赵副主任来了，端着保温杯，夹着报纸，婚礼结束还得赶回去看。钱多多来了，抱着一个巨大的玩偶熊，挤在小巴上，占了两个人的座。周婷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对“跑得快”和“跟得紧”的杯子，说上次温居送过了，这次再送一对，留着备用。她爸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她妈织的灰色围巾。她妈来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着她送的那条枣红色围巾。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蓝，一个红，不搭。但他们都来了，就够了。
她大伯没来，让人送了一对金镯子，附了一张纸条——“小葵，新婚快乐。大伯在总部开会，来不了。镯子你戴着，跑订单的时候别摘。金的好看，客户看了，觉得你有实力。”她笑了，把镯子戴上，一只左手，一只右手。沉甸甸的，但她没摘。
顾北辰的父母也来了，开着那辆黑色轿车。他妈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旗袍，他爸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他们下了车，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根烟囱。他妈说：“这就是你们说的烟囱？”“嗯。还在喘。”他爸说：“喘了好。不喘就停了。”他们进去了。
十点，婚礼开始。铣床挪到墙边，红布从门口铺到车间深处。柱子上的气球，红的粉的紫的，风一吹，晃来晃去。王厂长站在红布那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证婚词。他戴上了老花镜，不是平时修机器那个，是新的，他女儿给他买的。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今天是个好日子。五月，不冷不热。天好，人也好。新郎顾北辰，总部来的，副总。新娘林小葵，也总部来的，跑订单的。他们在我车间拍婚纱照，在我车间办婚礼，我高兴。我这台铣床，三十年了，还在转。希望他们的婚姻也这样，三十年，五十年，还在转。不转，就不叫婚姻了。转，就叫过日子。过日子，就好好过。好好过，就别停。我说完了。”
没人鼓掌。赵志刚带头鼓了，大家才跟着鼓。王厂长摘下老花镜，眼眶红了。他没哭，忍住了。证婚人不能哭。
交换戒指。戒指不是金的，是银的。顾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盒子，打开，一人一枚。他给她戴，手抖，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她给他戴，手不抖，一下就好了。他看了她一眼。“你手不抖。” “我跑订单练的，手稳。”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她爸坐在第一排，看着他们，没哭。她妈哭了，用那条枣红色围巾擦眼泪。顾北辰的妈没哭，但眼眶红了。他爸没表情，但看了林小葵一眼，点了点头。刘主任坐在第二排，背挺得直直的，没哭。王芳哭了，护甲油蹭花了，亮粉色糊了一手。李小明没哭，鼓掌鼓得手心红了。陈小萌哭了，奶茶洒了一半。赵副主任没哭，报纸拿倒了，没翻过来。钱多多哭得最凶，那只玩偶熊抱在怀里，熊的脑袋都被她哭湿了。周婷没哭，但她送的那对“跑得快”“跟得紧”的杯子，被苏晓摆在签到台上，刚好。
敬酒。不敬酒，以茶代酒。顾北辰端着白开水，林小葵端着铁观音。沈慕白寄来的那罐铁观音，她一直没舍得开。今天开了，泡了。他不在，但他的茶在。茶在，心意就到了。她端着茶杯，走到她爸她妈面前。“爸，妈，谢谢你们。”她妈拉着她的手，没说话。她爸说：“他对你好，就行。”她妈点了点头。她端着茶杯，走到顾北辰的父母面前。“爸，妈，谢谢你们。”他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他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收拾他。”他爸没说话，又点了点头。
她端着茶杯，走到刘主任面前。“刘主任，谢谢您。”刘主任站起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嗯。沈哥寄来的。”“好茶。不苦，回甘。”她没说话。刘主任懂茶，也懂她。
她端着茶杯，走到王厂长面前。“王厂长，谢谢您。”王厂长站起来，接过茶杯，也喝了一口。“铁观音？不是我的粗茶？”“沈哥寄来的。您尝尝。”王厂长又喝了一口。“好茶。淡，不苦。适合你们年轻人。我老了，喝粗茶习惯。粗茶苦，提神。”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