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非洲来的明信片
林小葵收到沈慕白从坦桑尼亚寄来的明信片时,已经是他走后的第二周了。明信片不大,比手掌宽一点,正面是一张照片——夕阳下的海岸,棕榈树弯着腰,海浪拍打着沙滩,远处有一艘帆船,帆是白色的,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比从前更潦草了,像是被海风吹着写的。
“小林,这是达累斯萨拉姆的夕阳。我每天下班都来这里坐一会儿,看船回港。船出海,会回来。人出门,也会回来。你们厂区的烟囱还在喘吗?它喘,我就知道你们还在跑。赵师傅的花生米我还有半碗,省着吃,怕吃完就没了。告诉苏晓,她做梦梦到我打字快,那是假的。我打字不快,是她慢了。让她练。大勇的可乐别舍不得喝,过期的不好喝。飞哥的方案数据扎实,但排版太密,客户老花眼看不清,让他调大字号。你当主任别不跑,跑不动了再坐。坐久了,腿就生了。生了就跑不动了。等你们来看海。沈哥。”
她把这封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每天下班都去看海,看船回港。船会回来,他也会回来。他想烟囱,想花生米,想苏晓的打字速度,想大勇的可乐,想飞哥的方案排版。他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跑远了,但心没远。
她把明信片带回家,贴在冰箱上,和那幅海画、婚纱照并排。三张海,不一样的海。他看的海,他画的海,他们没去看的海。以后会去的。
第二天上班,她把明信片的内容转告给了苏晓。苏晓正在录客户信息,手指停了。“沈哥说我打字慢?”她自己知道慢,但别人说出来,她更急。“他让你练。他打字不快,是你慢。慢了就练,练了就快。快了就不用回头。”苏晓没说话,把手指放回键盘。噼里啪啦,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又跟大勇说了可乐的事。大勇正在喝可乐,喝了一半,把瓶子放在桌上。“过期的不好喝?我都喝,没过期。我的可乐存不住,嘴急。”他拧开盖子,又灌了一口。
飞哥正低头改方案,听见了,把字号从五号调成四号,又调成三号,最后调成小二号。打印出来,拿给林小葵看。“字号大了,排版不好看。但好看和看清,哪个重要?”“看清重要。”飞哥把方案拿回去,字号没改回去,加粗了。
下午,她给沈慕白回了一张明信片。跑了两家文具店才买到有本地风景的——厂区的烟囱,她去年拍的,印在卡片上。背面写——“沈哥,烟囱还在喘。喘得稳。赵师傅的花生米吃完了,他又剥了一碗,说你下次回来管够。”她把苏晓练字、大勇喝可乐、飞哥调字号的事都写了。最后写——“我没跑。坐着。但腿没生,晚上回家走路,还快。等忙完这阵去看海。你选地方,你熟。”贴了邮票,塞进邮筒。寄到非洲,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会到。到了,他就知道。这边一切都好。
晚上,顾北辰回来,看到冰箱上的明信片,读了一遍。没说话,进了厨房。晚饭后,她去阳台收衣服,路过他的书房,门开着。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地图,非洲,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他在看海边的酒店。
“我们什么时候去?”“等你忙完这阵。”“忙完这阵是多久?”“快了。”他关了网页。
她抱着衣服回到卧室,叠好放柜子里。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烟囱。月光下,白烟淡得像一层纱。他坐在那个地图前面,看酒店。他没说去,但已经在看了。看了,就会去。去了,就看到他看过的海。海一样,人不一样。人多了,海更好看。
周末,她去了王厂长那里,把明信片带给他看。王厂长戴上老花镜,读了两遍。“他记得车床。记性好。记性好的人,跑不远。”王厂长点了根烟。“心里装着人,就不远。”
她没说话。他装着他们,他们装着他。都不远。
中午在食堂,胖阿姨多给她打了排骨。她端着碗,坐到角落。赵志刚端着一碗花生米走过来,放在她旁边。“小林,你那个非洲朋友,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会回来。他说船出海会回来,人出门也会回来。”赵志刚剥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船回来,是有人开。人回来,是有人等。你们等他,他就会回来。”
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骨头吐在桌上,干干净净的。她想起沈慕白信里写的——“船出海会回来”。船都回来,人也一样。
晚上,她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顾北辰泡的,加三包糖两盒奶。喝了一口,热的,甜的。
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七十期,非洲来的明信片。
她写——“明信片寄到了。夕阳,海岸,帆船。他说船出海会回来,人出门也会回来。他记得赵师傅的花生米,苏晓的打字慢,大勇的可乐别省,飞哥的方案排版密。调大字号,看清重要。他每天下班去看海,等船回港。我回了一张明信片,烟囱的。说还在喘,喘得稳。他说等我们去看海,他选地方他熟。顾北辰在查地图,看酒店,在书房关着门。他没说去,但已经在看了。看了就会去,去了就看到他看过的海。船回来,有人开。人回来,有人等。我们等他,他就会回来。”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着那根烟囱,想起沈慕白说的“船出海会回来”。她在等,他还没回来。但他会回来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