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墙上的树
城北的这栋居民楼叫星火路47号,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红砖楼,外墙的马赛克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前种着两排冬青,长得歪歪扭扭,像两排站累了的小兵。
林阳和白七七到的时候,贺言正站在楼下抽烟。他的黑眼圈比上次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冲锋衣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
“三楼,302。”贺言掐灭烟头,声音沙哑,“住户叫何明远,男,四十三岁,独居。在一家印刷厂当工人,干了二十年。同事说他三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邻居也说好几天没见人出门。”
“以前出过事吗?”林阳问。
“没有。何明远是个老实人,不惹事,不社交,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买菜、回家。邻居对他的印象是‘存在感很低,低到有时候想不起楼道里有这么个人’。”
“那墙上的树呢?”
“破门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了。”贺言翻开手机相册,“客厅的东墙,大概三米宽两米高,刻满了。是用指甲刻的,墙皮都翻起来了,有些地方指甲磨破了,墙上还有血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法医说,那些血痕的dna是何明远的。他在刻这棵树的时候,指甲全部断裂,指尖的皮肤磨烂了,有几处深到了骨头。”
白七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自己刻的?”
“从痕迹上看,是的。”贺言点头,“但我们想不通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指甲在墙上刻一棵树?刻了整整一面墙,刻到手指烂掉,刻到昏过去?邻居说最后两天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是刻完了,还是……”
他没有说完。
林阳没有回答,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三楼拐角处的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把墙壁照得像一张旧报纸。302的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着蓝色鞋套的技术人员正在里面忙碌。
林阳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房间。
这是一套很小的两居室,客厅大概只有十几平米。家具很简单——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衣柜,一台二十一寸的crt电视。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灰。
所有的东西都很旧,但摆放得很整齐。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鞋子在门口排成一排,厨房里的调料瓶按照高矮顺序排列。这是一个过着极其规律生活的人的家。
除了那面墙。
林阳转过身,看到了那棵树。
它覆盖了整面东墙,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树干是粗粝的、扭曲的,树皮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刻出来,有些地方刻得很深,深到能看见里面的红砖。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张张开的手指,又像一根根紧绷的血管。
树枝上挂满了花。
每一朵花都是圆形的,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形的花蕊。刻得很仔细,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敷衍。有些花瓣的边缘有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嵌在墙皮的裂缝里。
而在树的最顶端,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有一个圆形的凹痕。铜钱大小,方孔。
和梦里的那棵树一模一样。
白七七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面墙,脸色发白。
“林阳。”她的声音很轻,“这棵树,和你梦里的……”
“一模一样。”林阳蹲下来,仔细看着树干底部。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刻在树根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手指轻轻拂去墙皮上的灰。
“她在这里。”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刻出来的。有些笔画重复了好几次,指尖的力度不够,刻了又刻,直到墙皮翻起。
白七七蹲在他旁边,看到了那行字。
“她在这里。”她念出来,声音有些发抖,“他是说……那个女鬼在这里?”
林阳没有回答。他打开感知力。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气息像一幅被揉皱的纸在他面前展开。大部分的角落是灰色的,死气沉沉的,属于旧物的平淡气息。但那面墙——那棵刻出来的树——是活的。
暗绿色的光从墙上的每一道刻痕里渗出来,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那些光沿着树干的纹路向上攀升,经过树枝,经过那些刻出来的花朵,一路向上,最终汇聚在树顶的那个凹痕处。
凹痕里,有一枚看不见的铜钱。
林阳能感觉到它。圆形的,沉甸甸的,上面有锈迹,有某种很深很沉的怨气。它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意念的凝聚——何明远用指甲和血,在墙上刻出了一枚意念中的铜钱。
“他在复刻什么东西。”林阳站起来,“他见过这棵树,见过这枚铜钱。他把它们刻在墙上,是为了让什么东西留下来。”
“让那个女鬼留下来?”白七七问。
“不。”林阳摇头,“让铜钱留下来。他说‘她在这里’,意思是——那个女鬼被困在铜钱里,而铜钱在这棵树上。他把树刻在墙上,就是在给那个女鬼造一个家。”
白七七愣住了。
“你是说……何明远知道那个女鬼?”
“不只是知道。”林阳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用指甲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树枝和花朵,“他在保护她。”
贺言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工作证。
“何明远工厂的同事送来的。”他把工作证递给林阳,“说是在他的工具箱里找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可能是他忘了还。”
工作证是塑料封皮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林阳翻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何明远年轻时候的照片,二十出头,头发很长,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眼神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照片旁边,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林阳展开那张纸。
是一幅画。画在一张发黄的笔记本纸上,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画上是一棵树——和墙上刻的那棵一模一样的树,黑色的树干,白色的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长头发,碎花裙子,瓜子脸,细长的眉毛。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和梦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秋棠,1998年春。”
白七七凑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秋棠?”她念出来,然后猛地抬起头,“林阳,那个女鬼——她叫秋棠?”
话音刚落,墙上的树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细微的颤动。那些暗绿色的光在刻痕里剧烈地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树枝上的花朵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一朵接一朵,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几度。贺言呼出一口气,能看到白雾。
白七七的尾巴全部展开了,银白色的妖气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屏障。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面墙,瞳孔变成了竖瞳。
“她醒了。”白七七低声说。
那团暗绿色的光从墙面上剥离出来,在空中缓缓凝聚。树的形状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形——和画上一样的女人,长头发,碎花裙子,瓜子脸,细长的眉毛。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秋棠的魂魄漂浮在房间中央,离地面大概半米高。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能看出她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二岁。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她在哭。
无声地哭。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穿过半透明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每一滴眼泪落地的瞬间,都会化作一朵小小的白色光花,然后消散。
白七七往前走了一步。
“秋棠?”她轻声喊。
秋棠的魂魄没有反应。她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流着泪,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她听不到你。”林阳说,“她的执念太深了,深到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她只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东西,但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那何明远呢?他能听到她吗?”
林阳沉默了一下,看向那面墙。
“何明远可能听不到她。”他说,“但他能看到这棵树。1998年,他看到了这棵树和这个女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东西。”
“所以他刻了这面墙。”白七七明白了,“他把自己看到的画下来,刻在墙上,替她记住。这样就算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等什么,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
“至少还有一面墙记得。”林阳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贺言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用指甲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树枝和花朵。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何明远现在在哪?”他问,声音很哑。
“不知道。”林阳摇头,“但墙上的树已经完成了。他刻完了最后一笔,把‘她’安顿在了这里。然后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找她了。”林阳看着秋棠的魂魄,“他用了二十年来记住这棵树,记住这个女人。现在他刻完了,他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他要去——他以为的那个‘她’所在的地方。”
白七七猛地转过头。
“你是说——他去找死了?”
林阳没有回答。
贺言已经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指挥中心的号码。
“我是贺言。查一下何明远的行踪轨迹,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记录。还有,查一下城北所有——所有可能有水的地方,河、湖、水库、池塘。快。”
挂了电话,他的脸色铁青。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白七七问林阳。
林阳看着秋棠的魂魄,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无声的眼泪。
“他刻的树上,花是白色的。”他说,“白色的花,在梦里开在黑色的树枝上。那种花——”
“是槐花。”白七七突然说,“白色的槐花。黑色的树干。那棵树——是老槐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了什么。
城北的老槐树。不是槐荫里的那棵,而是另一棵——在城北一个废弃的公园里,有一棵比槐荫里更老的槐树。据说那棵树有上百年的历史,公园荒废之后,它就一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人管,也没有人去看。
林阳曾经在吴老板的笔记里见过那个公园的名字。笔记上只写了一句话:“城北废园,老槐有灵,勿扰。”
“走。”林阳转身就跑。
白七七跟在后面。跑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秋棠的魂魄。她还漂浮在那里,闭着眼睛,流着泪。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谢谢。
两个人冲出居民楼的时候,贺言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引擎发动着,车门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城北废园,青林路尽头,有个废弃的公园。派人过去,快!”
林阳和白七七跳上车,车子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路上,白七七攥着安全带,手指发白。
“林阳,你说何明远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根本不认识秋棠,只是在二十年前看到了一幅画,看到了一棵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他为什么要花二十年来记住她?为什么要用指甲把树刻在墙上?为什么要去找死?”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忘不掉。”他说,“他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如果连他都忘了,那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一个人记得,有什么用?”
“有用。”林阳说,“至少对她来说,有用。”
白七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子在青林路的尽头停下来。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通向一片黑漆漆的树林。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树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三个人下了车,沿着小径往里面跑。荒草划破了裤腿,树枝打在脸上,没有人停下。
树林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它比槐荫里的那棵还要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合抱不拢。树皮是漆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岁月染成了这个颜色。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托着满树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