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雨中碎片
碎片找到第五十一片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白七七抱着木盒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浑身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她的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客厅的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六条尾巴全部耷拉着,像六条被水泡过的银白色抹布。但怀里的木盒被她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没沾到。
“五十一!”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把今天找到的两片碎片放进去,声音里全是得意,“林阳你看,五十一了!超过一半了!”
林阳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板上那滩水。“你去把衣服换了。”
“你先来看嘛!五十一了!”
“衣服换了再看。”
“你怎么这么啰嗦!”白七七跺了跺脚,地板上又多了一滩水,“五十一!五十一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五十一。去换衣服。”
白七七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套了一件林阳的旧t恤,下摆长到膝盖,袖子垂到手背,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随便包了一下,像个刚出浴的狐狸精。
她跑到桌边,趴在木盒前面,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里面的碎片。五十一片暗褐色的碎片躺在红绒布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像一盒被打碎的拼图。
“还差多少?”她问。
林阳走过来,看了一眼木盒。“母钱大约相当于三枚普通铜钱的大小和重量。普通铜钱重约三到四克,三枚就是十克左右。五十一片碎片,按体积估算,大概有六到七克。”
“你就不能说多少个吗?”
“剩下的碎片大概还有三十到四十片。”
“三四十片……”白七七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那我们已经找了快两个月了,再找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不一定。越到后面越难找。前面的碎片都在明处,剩下的可能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那也要找。”白七七把木盒盖上,抱在怀里,“一片都不能少。”
林阳看着她。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把t恤的肩膀部分打湿了一片。t恤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她的脸因为刚才的兴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星星。
“白七七。”
“嗯?”
“你头发在滴水。”
“哦。”白七七摸了摸头上的毛巾,发现已经松了,随手扯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了一肩。她甩了甩头,水珠溅了林阳一脸。
“你故意的。”
“没有!我在甩头发!你别站那么近嘛!”
“是你甩头发的时候转过来对着我的。”
“那是不小心的!”
林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去拿吹风机。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把双腿盘起来,等着。
吹风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轰轰的,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林阳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她的头发很细,很软,在手指间滑来滑去,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头发干了之后会微微卷曲,在发尾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像狐狸尾巴尖的弧度。
白七七闭着眼睛,脑袋随着吹风机的方向轻轻晃动,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六条银白色的大尾巴铺满了整张沙发,随着吹风机的热风轻轻摆动。
“林阳。”
“嗯。”
“你的手好暖和。”
“那是吹风机的风。”
“吹风机是吹风机,你是你。不一样的。”
林阳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缕头发吹干,关了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白七七睁开眼睛,仰头看着他。“林阳,你说秋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不知道。”
“我猜是黑色的。很黑很黑的那种,像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她坐在树下唱歌,风吹过来,头发飘起来,像黑色的旗子。”
“你怎么知道她坐在树下唱歌?”
“因为那条发带。”白七七说,“她把发带藏在树洞里。如果她不是经常去那棵树下面,为什么要藏一条发带呢?那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有个人送给她的,可能是她自己绣的,总之她舍不得扔,又不敢带在身边,就藏在树洞里。”
“不敢带在身边?”
“嗯。因为她要走了。她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或者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怕弄丢了,所以藏起来,等回来的时候再取。但她没有回来。”白七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再也没有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林阳,你说,她到底在等什么?何明远说她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不用再等了。但那是什么意思?她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句话?一句话要等那么久吗?”
“有些话,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白七七沉默了很久。“那何明远说了,她就能走了?”
“因为何明远说的是她最想听到的。不是‘我来了’,不是‘我回来了’,而是‘你不用再等了’。”
“为什么是这句?”
“因为等太累了。”林阳说,“比走还累。她等了一百多年,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她不用再等的理由。何明远给了她这个理由。”
白七七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一百多年。一个人等了一百多年。她不怕黑吗?不怕孤独吗?不怕被忘记吗?”
“怕。但她还是等了。”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值得。”
白七七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林阳。“值得吗?”
“她觉得值得,就值得。”
白七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鼓。
“林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不会走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你让我说完嘛!”
“说不说都一样。你不会走的。”
白七七瞪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耳朵尖红红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因为你欠我九百多件灵异事件。”
“又是这个理由!”白七七气得把靠垫扔过去,“你就不能换个理由!”
“换什么?”
“比如说——因为你很重要。因为你走了就没人陪我吵架了。因为——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脸越来越红,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尾巴尖都在微微发颤。
林阳看着她,忽然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微微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白七七看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我看到了!”
“没有。”
“有!你每次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我观察很久了!”
林阳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白七七愣了一下,脸更红了。“我、我闲着没事干!不行吗!”
“行。”
“你——你每次都说‘行’‘好’‘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可以。”
“这也是一个字!”
“可以”是两个字。
白七七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来冲他喊:“林阳!你就是个木头!榆木疙瘩!不开窍的——”
“你鞋呢?”
“什么?”
“你的鞋。刚才跑进来的时候穿的鞋。放在门口,湿的。你没穿拖鞋。”
白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看了看林阳,嘴巴张了张。
“我忘了。”
“去穿上。感冒了又要闹。”
“我才不会感冒!狐族体质好得很!”
“上次是谁感冒了躺了三天,把我冰箱里的所有橙子都榨成汁喝了?”
“那是……那是意外!我三百年没感冒过了!你们人类的病毒太厉害了!不怪我!”
“去穿鞋。”
白七七瘪了瘪嘴,啪嗒啪嗒地跑到门口,穿上拖鞋,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站在沙发旁边,双手叉腰。
“穿好了!”
“嗯。”
“你就说一个‘嗯’?”
“很好。两个字。”
白七七气得要扑上来,林阳伸手挡住她的脑袋,她的胳膊太短,挥舞了半天够不着,最后放弃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六条尾巴全部铺开,占了大半个沙发。
“林阳,我跟你说正经的。”
“你说。”
“秋棠的碎片,我们一定会找齐的,对吧?”
“对。”
“找齐之后呢?我们要怎么把她的执念放出来?碎片又不能自己拼回去。”
林阳沉默了一下。“吴老板说,母钱的碎片之间有天然的吸引力。它们是从同一枚铜钱上碎下来的,本来就属于同一个整体。如果我们把所有的碎片收集齐,放在一起,它们可能会自己拼回去。”
“自己拼回去?像磁铁一样?”
“差不多。母钱有灵,碎片之间有记忆。它们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
白七七低头看着木盒里的碎片。五十一片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每一片都泛着暗暗的金属光泽。
“那拼回去之后呢?”
“拼回去之后,母钱就复原了。秋棠的执念重新聚集在铜钱里。”
“那不又回到原点了?她不是白等了吗?”
“不是。”林阳说,“母钱复原了,但秋棠的执念已经不一样了。之前她的执念是‘等待’,现在她的执念是‘有人记得’。何明远记得她,我们记得她,树记得她。执念的内容变了,母钱的力量也会变。”
“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