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团圆
白七七冲过去的时候，推土机已经铲起了一斗垃圾。她站在推土机前面，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停下”。司机吓了一跳，踩了刹车。白七七爬到垃圾堆上，用手扒开碎砖和烂木头，在一片碎玻璃旁边找到了那片碎片。
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碎片上。碎片在血滴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道微弱的光，暗褐色的，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白七七把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来晚了。”
林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指在流血，看着她的膝盖上全是泥，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拉过她的手，把伤口包好。
白七七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忽然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微微翘起来就收回去了。“林阳，你口袋里怎么会有创可贴？”
“备着的。”
“备着干什么？你又不受伤。”
“给你备的。”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连手指尖都在发红。她把手抽回去，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你、你给谁备的关我什么事……”
“给你备的，当然关你的事。”
“你——你别说了！找碎片！天快黑了！”
她转身就跑，差点被垃圾堆里的碎砖绊倒。林阳伸手扶住她，她甩开他的手，跑得更快了。
林阳跟在后面，嘴角翘了一下。
第八十五片碎片，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的。
那天他们照例在废园里搜寻，白七七的妖力突然感应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不在废园里面，而是在废园外面，隔着一条街，在一栋居民楼的楼下。
他们跟着气息找过去，发现气息的来源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蹲在楼下的花坛旁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正在跟旁边的小朋友炫耀。
“你们看，我捡到了一块宝石！它会在太阳底下发光！”
白七七蹲下来，看着小女孩手里的“宝石”。是一块碎片。不大，小拇指甲盖大小，但形状很完整，边缘没有破损。在阳光下，它确实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暗褐色的，很淡，但很温暖。
“小朋友，”白七七的声音很柔，“这块宝石，能让我看看吗？”
小女孩警惕地看着她。“你要抢我的宝石？”
“不抢，就是看看。看完就还给你。”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把碎片递给她。白七七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妖力探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这块碎片里的执念和其他碎片不一样。不是恐惧，不是孤独，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温暖，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这块碎片里的执念变了。”白七七轻声对林阳说，“它被这个小女孩捡到之后，感受到了孩子的纯真和快乐。秋棠的执念被这种情绪感染了，恐惧和孤独在慢慢消散，变成了温暖。”
林阳蹲下来，看着小女孩。“你在哪里捡到这块宝石的？”
小女孩指着街对面的一个花坛。“那边。在花坛的泥土里。它自己发光的，我就看到了。”
“它自己发光？”
“嗯！闪了一下，我看到了，就挖出来了。”
林阳和白七七对视了一眼。碎片自己发光——它选择了被这个小女孩发现。秋棠的执念在选择。她不想永远待在黑暗里，她想被看见，被触摸，被记住。哪怕是被一个不认识她的小女孩当作宝石，哪怕只是被攥在小小的掌心里，感受一会儿体温，也是好的。
白七七把碎片还给了小女孩。“这是你的宝石，好好收着。”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碎片，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白七七笑了笑。“姐姐，你的尾巴好漂亮！”
白七七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六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的。她赶紧把尾巴塞回去，脸红了。
“你看到了？”她小声问林阳。
“看到了。挺好看的。”
白七七的脸更红了。“你、你别看了！走！继续找碎片！”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跑。林阳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第九十片碎片，是在一个下雨天找到的。
他们已经连续一周没有找到任何碎片了。废园周围方圆一里之内，能翻的地方都翻过了，能找的角落都找过了。白七七蹲在废园门口的石阶上，淋着雨，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白七七，进来避雨。”林阳站在旁边的破亭子下面喊她。
她不动。
“白七七。”
还是不动。
林阳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雨。“你怎么了？”
白七七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林阳，我们是不是找不齐了？废园周围都翻遍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那棵树撑不了多久了，秋天快过完了，冬天就要来了。如果今年找不齐，树死了，秋棠的执念就散了。我们答应过她的——一片都不会少。但我们做不到。”
林阳蹲下来，平视着她。“白七七，你记不记得吴老板说过，碎片会自己找地方藏着？”
“记得。”
“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些碎片，不在废园周围？”
白七七愣住了。“你是说——有些碎片飞得更远，飞到废园外面去了？”
“母钱碎的时候，碎片飞散的范围不会太大，但也不一定正好是一里。有些碎片可能被鸟衔走了，被风刮跑了，被水流冲走了。我们只找了废园周围一里之内，但有些碎片可能在一里之外。”
白七七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去外面找！”
“嗯。但外面范围更大，可能更难找。”
“难找也要找！”白七七从石阶上跳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们从废园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一里找不到就找两里，两里找不到就找三里。把整座城市翻过来也要找到！”
她说完，打了一个喷嚏。
林阳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先回家。明天开始扩大范围。”
白七七裹着外套，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林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算了’。”白七七的声音很轻，“谢谢你陪着我一起找。谢谢你——相信我。”
林阳看着她。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外套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雨水，有灯光，有他。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雨后天边那弯刚刚升起来的月亮。
“嗯。我们的。”
两个人走进雨里，肩并着肩，谁都没有加快脚步。雨越下越大，但他们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身后，废园里的老槐树在雨中静静地站着。树冠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在雨水的冲刷下，绿得发亮。树洞里，那条白发带安安静静地躺着，被树皮包裹着，暖暖的。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把发带藏在这里的姑娘，终于被人记住。等待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终于被人找齐。等待明年春天，槐花再次盛开的时候，母钱重新挂在枝头，把那首唱了一百多年的歌，再唱一遍。
不急。还有时间。
冬天还没来，春天还远。
但只要有人在找，就一定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