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团圆
第六十三片碎片是在废园门口的排水沟里找到的。
林阳趴在地上,把胳膊伸进沟底的淤泥里,摸了半天,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夹出来,在旁边的水洼里涮了涮。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边缘圆润,被水流冲刷得几乎没有了棱角。
“六十三。”他把碎片放进白七七掌心里的木盒。
白七七没有欢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掰着指头算还差多少。她只是把碎片轻轻放进盒子里,和其他的六十二片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
“林阳,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找到的碎片越来越小了?”
“嗯。大的都在明处,早就被捡走了。剩下的都是小的,藏在角落里。”
“那是不是说明——快找齐了?”
林阳看着排水沟里黑漆漆的淤泥,没有回答。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找到任何碎片了。今天这片,是在同一个地方翻了第三遍才翻出来的。
“也许是。”他说。
白七七看出了他的犹豫,但没有追问。她把木盒抱在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吧,去废园里面再看看。也许还有藏在树上的。”
两个人走进废园。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隙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漆黑,树皮皲裂,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园子中央,守着一百多年的秘密。
但林阳注意到了不同。
“叶子又少了。”他说。
白七七抬起头。树冠确实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稀疏了。有些枝条上已经没有几片叶子了,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响。
“它在枯萎。”白七七的声音很轻,“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严重了。”
林阳走到树干前,伸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是凉的,不像活物的温度,更像是石头的温度。他把感知力探入树干。
树的内部,有一团微弱的光。暗绿色的,很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那团光在缓慢地跳动,一下,一下,像一颗苍老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弱,更慢。
“它的灵气在流失。”林阳收回手,“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更严重了。如果不把母钱复原放回去,它可能撑不到明年春天。”
白七七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六十三片碎片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六十三颗沉睡的种子。
“我们还有多少片没找到?”
“不知道。但木盒里的碎片,按体积估算,大概相当于母钱总体的七成左右。”
“七成……”白七七咬了咬嘴唇,“那还剩三成。三成是多少片?”
“可能二十到三十片。”
“那我们继续找。”白七七把木盒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还差二十多片,一定能找到的。”
她没有说“一定能找到的”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以往的笃定。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弯了一点,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攥得骨节发白。
林阳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那天下午,他们又在废园里翻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废园门口的石阶上,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废园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槐树的树冠在天边最后一抹红光里显得格外孤寂。
白七七把背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背包上。“林阳,你说,那棵树的灵气还能撑多久?”
“一个冬天。最多到明年春天。”
“那如果我们到明年春天还没找齐呢?”
“那就找不齐了。树死了,母钱碎片失去灵气的滋养,会变成普通的铜片,秋棠的执念也会消散。”
白七七的手指收紧了。“消散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不是解脱,是消失。永远地消失。秋棠最后的痕迹,何明远二十年的等待,那棵树一百多年的记忆——全都没了。”
白七七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背包里,肩膀微微发抖。
林阳伸出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别哭。”
“我没哭。”她的声音闷在背包里,瓮瓮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秋棠等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有人告诉她不用再等了,好不容易走了,她的执念却还要留在这里受苦。何明远等了二十年,把手指都刻烂了,好不容易让她走了,她的执念却不能跟着她一起走。那棵树站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母钱碎了,秋棠自由了,自己却要死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圆满?”
林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白七七,你知道为什么秋棠的执念没有跟着她一起走吗?”
白七七从背包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为什么?”
“因为她想留下来。”
白七七愣住了。
“她的魂魄走了,但她的执念留了下来。不是被困住了,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来的。她选择留在母钱里,留在碎片里,留在这棵树的灵气里。她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记得她。”林阳说,“何明远记得她,树记得她,现在我们也记得她。她活了二十二年,等了一百多年,被人记住的时间只有这短短的几十年。她舍不得走。她想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以执念的形式,哪怕只是碎片,哪怕随时会消散。她想多感受一下被记住的感觉。”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那她好傻。留下来有什么好的?碎片又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唱歌。只能躺在黑暗里,等着被人捡起来。”
“但她被人捡起来了。”林阳说,“被你捡起来了。你把她的碎片从树洞里、从墙缝里、从下水道旁边、从淤泥底下,一片一片地捡出来,放在盒子里,带回家。她感受到了。她知道有人在乎她。”
白七七擦了擦眼泪,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那棵树也是。”林阳继续说,“它站在这里一百多年,看着秋棠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把她的发带藏在树洞里,把她的歌记在年轮里。它老了,灵气要散了,但它不怕。因为它记得。一百多年,它什么都记得。”
白七七抬起头,看着废园深处那棵老槐树。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正在从树冠上褪去,但它依然挺立着,树干笔直,树冠虽然稀疏,却还是向着天空伸展。
“林阳,我们一定要在明年春天之前找齐所有的碎片。”白七七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秋棠和那棵树。它们等了一百多年,不能白等。”
“嗯。”
“你不许只说‘嗯’。”
“好。我们一定会在明年春天之前找齐。”
白七七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这还差不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背包背好。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紫红色,像一条褪了色的发带。
“走吧,回家。明天继续找。”
接下来的日子,白七七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她找碎片,像是秋游——哼着歌,蹦蹦跳跳,找到一片就欢呼半天,找不到就赖在地上打滚。现在她不哼歌了,也不蹦跳了。她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眼睛盯着地面,鼻翼不停地翕动,妖力全开,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不再跟林阳吵架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她默默地背上包,跟在林阳后面。晚上回家的时候,她把找到的碎片放进木盒里,在笔记本上记下位置和大小,然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她瘦了。下巴尖了,手腕细了,眼睛显得更大了。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还是林阳的那些旧t恤,但以前是宽松,现在是空荡。
林阳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多煮一个鸡蛋,悄悄塞进她的背包里。
第七十片碎片,是在废园西边的一棵泡桐树根底下找到的。白七七趴在地上,把整条胳膊伸进树根和泥土的缝隙里,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整整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指尖捏着一片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碎片,指甲里塞满了泥,手背上划了好几道红印子。
她没有抱怨,只是把碎片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木盒里,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第七十片。泡桐树下。晴。”
第七十五片,是在废园北边的一面老墙里找到的。墙上有一道裂缝,碎片嵌在裂缝深处,被青苔遮得严严实实。白七七用树枝拨了半天拨不出来,干脆用手指去抠。墙皮脱落了,碎片出来了,她的指甲也劈了。
她没有喊疼,只是把碎片放进木盒里,把劈了的指甲咬掉,继续往前走。
林阳拉住她的手。“别用手抠了。用树枝。”
“树枝太粗了,伸不进去。”
“那我来。”
“不用。我手小,能伸进去。你手太大了。”
她把手抽回去,继续往前走。
林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肋骨隐隐发酸。
第八十片碎片,是在废园门口的垃圾堆里找到的。
废园要改建成停车场了。施工队已经开始进场,在废园周围搭起了围挡。门口的垃圾堆被推土机推到了一边,碎片混在碎砖和烂木头里,差点被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