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因为你在
搬家之后的第一个月,白七七把新家窗台上的纸又贴满了。她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跟木雕说早安,然后把昨天的话写在纸上,贴在木雕旁边。纸从窗台的左边贴到右边,从上面贴到下面,像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树皮。
林阳说再贴就看不到窗外了。白七七说那就不要看窗外,看纸就好了。纸上有字,字里有话,话里有每天的日子。窗外的风景年年都一样,但纸上的字天天都不同。
林阳没有再说什么。那天晚上,白七七发现窗台最角落的地方多了一张新的纸,上面是林阳的字迹,只写了四个字:“她在说话。”
白七七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挪到了木雕正上方,最显眼的位置。她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他说的是我。”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笑得比之前所有的笑脸都大,嘴巴咧到了脸颊外面。
冬天越来越深的时候,白七七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宋晚发来的,说她搬家了,搬到了城东的一个新小区,邀请他们去做客。
“宋晚搬家了!”白七七从沙发上跳起来,“她请我们去做客!她说她做了好吃的!”
“她做的能吃吗?”
“当然能吃!她又不是我!”
“你承认自己做的不能吃了?”
“我没有!我做的能吃!是你嘴太刁了!”
林阳没有接话,去换了衣服。
宋晚的新家在城东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七楼,有电梯。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很精神。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浅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窗外的风景,远处有楼,近处有树,天空是淡粉色的。
“你剪头发了!”白七七摸着她的发梢,“好看!显年轻!”
“我本来也不老。”宋晚笑着把她拉进屋,“进来坐,鞋不用换。”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点心,有饼干、有蛋糕、有水果沙拉。白七七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你做的?”
“嗯。烤了好几次才成功。前几批都糊了。”
白七七看了一眼林阳。“你看!人家也是烤糊了好几次才成功的!不是只有我!”
“她成功了。你还没成功。”
“我——我快了!下次一定成功!”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白七七气得又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不说话了。
宋晚笑了,给林阳倒了一杯茶。“贺言今天有案子,来不了。他说改天请你们吃饭。”
“不用请。”林阳接过茶杯,“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宋晚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画画,有时候出去走走。生活很简单,但很踏实。”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我把那些镜子都处理掉了。所有的。旧的、新的、大的、小的。一面都没留。”
白七七的饼干停在嘴边。“都处理了?”
“嗯。捐的捐,扔的扔。我现在不照镜子了。”宋晚笑了笑,“洗脸的时候用手摸,化妆的时候凭感觉。头发剪短了也不用梳子,用手抓一抓就行。刚开始不习惯,出门之前总要找镜子。后来就不找了。我发现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脸长什么样。我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
白七七放下饼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宋晚,你好厉害。”
“哪里厉害了?”
“你好厉害。”白七七又说了一遍,“从镜子里出来之后,你一天都没有停。你上班,你做饭,你画画,你搬家,你烤饼干。你没有躲在被子里哭,没有不敢出门,没有害怕见人。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
宋晚看着她,眼眶红了。“我哭过的。很多次。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那些事情,就会哭。但我告诉自己,哭可以,但明天还是要起来。上班,做饭,画画,过日子。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真的出不来了。”
白七七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你出来了。你一直都在外面。”
宋晚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吃饼干,我去煮汤。我炖了排骨汤,炖了一上午,很香的。”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白七七跟在后面,“我帮你!我最近学会煮汤了!”
“真的?”
“真的!虽然有时候会咸一点,但不会糊了!”
“……咸一点是多少?”
“就是……比正常多放了一勺盐。”
“那一勺是多少?”
“就是——一勺。”白七七比划了一下,宋晚的表情变了。白七七赶紧补充,“但我可以少放点!我可以尝着放!你相信我!”
厨房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林阳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它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在窗台上盘了好几圈,叶子绿得发亮,像一小片挂在窗前的瀑布。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像棉花糖。远处有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在风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
林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一个老奶奶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个购物袋,袋子里装着几棵葱和一袋馒头。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在煮汤,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滑滑梯。有人在窗台上养一盆绿萝,有人在墙上贴一页写满字的纸。有人在镜子里困了三天,然后决定一辈子不再照镜子。
每一种生活都是对的。只要是自己选的,就是对的。
“林阳!来喝汤!”白七七在厨房里喊。
林阳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白七七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她紧张地盯着碗口,舌头伸出来一点,像是在帮嘴巴保持平衡。
“你尝尝!我放的盐!宋晚说正好!”
林阳接过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萝卜很软,汤很鲜。盐确实放得正好。
“怎么样?”白七七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喝。”
“真的?”
“真的。”
白七七笑了。她转过身,跑到宋晚面前。“他说好喝!林阳说好喝!他从来不夸人的!他说好喝就是真的好喝!”
宋晚笑着点头。“嗯,听到了。你很厉害。”
白七七得意得尾巴都冒出来了。六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在厨房里晃来晃去,差点把桌上的盘子扫到地上。宋晚看着那些尾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好软。”
“是吧!我每天都梳的!用林阳的梳子!”
“那是我的梳子。”
“你的就是我的!你说过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忘了!你记性不好!”
林阳没有再争。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白七七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尾巴晃得像风扇。宋晚在旁边笑着看她,时不时伸手帮她扶一下快要碰倒的盘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
林阳把那碗汤喝完了。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想起白七七刚才说的话——“他从来不夸人的”。他确实不常夸人。不是不想夸,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总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说。比如汤好喝,比如窗台上的纸很好看,比如她在,他就会记得。
但也许应该说。也许说了,她会更高兴。也许高兴了,她就不会在半夜偷偷翻冰箱了——虽然翻冰箱也没什么,火腿肠本来就是给她买的。
“白七七。”
“嗯?”她转过头。
“汤真的很好喝。”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你、你刚才说过了!不用再说一遍!”
“想说。”
“那——那你也不要在别人面前说!多不好意思!”
“那在哪里说?”
“在家里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
“好。回家说。”
宋晚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笑了。她转过身,假装去关火,把空间留给他们。
从宋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太阳就下山了,六点钟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水彩画。白七七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跑得离谱,但她唱得很开心。
“林阳,你说宋晚以后会结婚吗?”
“不知道。”
“我猜会。她那么好,做饭好吃,画画好看,性格又温柔。肯定有人追她的。”
“也许。”
“什么叫‘也许’!就是会!”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