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寻宝日记的最后一页
白七七把那页写满字的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把一棵种了很久的树从土里拔出来,看着那些根系一根一根地断裂,露出底下湿润的、新鲜的泥土。
“你干什么?”林阳从厨房探出头。
“我要把它贴在木雕旁边。”白七七把纸铺在窗台上,用手指把折角抚平,“这样每天拉开窗帘的时候,就能看到它。”
林阳没有说什么,继续洗碗。白七七用透明胶带把纸的四角贴在窗台的墙壁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把胶带按得更牢了一些。那页纸贴在木雕旁边,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林阳写的部分还算工整,她写的那行字像蚯蚓在纸上打了几个滚。
“我叫白七七,我见过这棵树。它很好看的。春天的时候会开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像小灯笼。风一吹,花瓣飘下来,像下雪。我以后也会记得它的。”
白七七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皱起眉头。“‘以后’这个词用得不好。‘以后’太远了。应该用‘一直’。”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笔,在“以后”上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一直”。
“我‘一直’也会记得它的。”她又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窗台上的木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女人的表情像是在看着她写字的整个过程,嘴角那个弧度似乎在说——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
白七七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页纸和那尊木雕。“林阳,你说,如果这棵树能说话,它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就这句?不说别的了?”
“一棵站了八十七年的树,能有什么别的可说。它看过的人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要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一句——谢谢你还记得。”
白七七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让人想哭。”
“那你就哭。”
“不哭。大白天的,哭什么。”她抬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我要笑。笑着记住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的月牙——虽然现在是白天,没有月亮。但那个笑容很好看,比阳光还亮。
那天晚上,白七七在那页纸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用的是林阳的钢笔,字迹比之前更歪了,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木头上一刀一刀地刻。
“树,晚安。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她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是林阳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它听到了。”
白七七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从抽屉里翻出红笔,在林阳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歪歪的,嘴巴咧得很大,像是有人在哈哈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台上的纸越来越多。
白七七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都会跟木雕说一句话——“早安”“今天天气很好”“下雨了”“出太阳了”“楼下的桂花树发芽了”——然后把这些话写在纸上,贴在木雕旁边。林阳偶尔也会写,写得很短,通常是“嗯”“好”“知道了”,但白七七觉得那些“嗯”和“好”比任何话都好听。
有一天,白七七在纸上写:“今天林阳又跟我抢火腿肠了。他抢走了最后一根。黑心道士。”下面画了一个气鼓鼓的脸。
第二天,那行字下面多了林阳的字迹:“后来给她了。太吵了。”画了一个句号。白七七觉得那个句号就是一个笑脸,只是他不会画而已。
她在句号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他笑了。我看到啦。”
纸越贴越多,从窗台的左边贴到右边,从上面贴到下面。木雕被围在中间,像一个被很多很多便利贴包围着的人。白七七说这叫“爱的包围圈”,林阳说这叫“贴得太多快看不到窗户了”。
白七七不理他,继续贴。
有一天,贺言和沈若棠来了。
沈若棠恢复得很好,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很多,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纸,看了很久。
“这是——你们写给树的?”
“嗯。”白七七趴在沙发上,尾巴在身后晃,“它不会写字,所以我们就帮它写。等它学会了自己写,就不需要我们了。”
沈若棠笑了。她转过头,看着贺言。“你以后也帮我写。”
“写什么?”
“写你每天看到的东西。比如——今天看到什么花开了,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今天有没有想我。”
贺言沉默了一下。“好。”
白七七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也应该写!你每天都板着脸,什么都不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板着脸。”
“你有!你从早到晚都是一个表情!面瘫!”
“我没有面瘫。”
“你有!你自己照照镜子!”
林阳没有照镜子。他转身去厨房倒水了。白七七在后面喊他,他不理。白七七气得跺脚,沈若棠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送走贺言和沈若棠之后,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纸。“林阳,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这间屋子里了,这些纸会怎么样?”
“会被人撕掉。新的住户不会喜欢墙上贴满东西。”
白七七的手指攥紧了。“那我们把它带走。贴到新家去。”
“如果新家也有窗台的话。”
“当然要有窗台!没有窗台的房子我不住!我的木雕要晒太阳的!”
“好。有窗台。”
白七七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脸贴在窗台上,看着那尊木雕。它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和那盆绿萝并排着。绿萝长得很好了,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像是在给木雕扇风。
“树,我们要搬家了。”白七七轻声说,“但我们会带你走的。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你还是要晒太阳,还是要看风景,还是要听我们说话。我们不会把你丢下的。”
木雕没有回答。但它的光泽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
搬家的事情来得比预想的快。
房东要把房子卖掉了,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找新地方。白七七很不高兴,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大半年了,窗台朝南,阳光好,楼下有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开花——出门就有公交站,去哪里都方便。
“我不想搬。”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木雕,尾巴耷拉在地上。
“我也不想搬。但没办法。”
“那我们买下来。”
“买不起。”
“那你多接几个活儿。”
“最近没有活儿。”
“那怎么办?”
“找新房子。”
白七七把脸埋进木雕里,不说话。
找房子的过程很折腾。白七七的要求很多——要有南向的窗台,窗台要够宽,能放下木雕和绿萝;楼下要有树,什么树都行,但不能是光秃秃的;离公交站要近;附近要有超市,超市里要有火腿肠。林阳的要求只有一个——便宜。
看了七八处,白七七都不满意。有的窗台太窄,有的楼下没有树,有的离超市太远。她站在最后一处房子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空地,皱着眉头。
“这里没有树。”
“可以自己种。”
“种了要很久才能长大。”
“那就不种。”
“不行。要有树。木雕会想家的。它住惯了有树的地方。”
林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楼下那棵桂花树,不是还在吗?”
白七七愣了一下。“什么桂花树?”
“废园旁边那棵。沈婆婆种的。”
白七七跑到阳台边,探出头去看。废园的方向,那棵桂花树还在。比春天的时候高了一些,枝干粗了一些,叶子密了一些。虽然还是小小的,矮矮的,但它站在那里,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那是废园的树,不是我们楼下的。”
“差不多。走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太远了。木雕看不到。”
“木雕不看那么远。它就看你。”
白七七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它看到的是你。你跟它说早安,它听到的是你。你在纸上写字,它看到的是你的字。树在不在楼下,它不在乎。它在乎的是你在不在窗台前面。”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你、你说什么呢!它怎么会在乎我!它又不认识我!”
“它认识。你每天都在跟它说话,它怎么会不认识你。”
“那——那是——那是我在跟它说话!又不是它在跟我说话!”
“它听了,就是回答了。”
白七七说不出来了。她把木雕抱在怀里,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楼下的风景。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晃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就这里吧。”她小声说。
“确定?”
“确定。窗台够宽,能放下木雕和绿萝。楼下虽然没有树,但是离废园近,走过去就能看到桂花树。超市也不远,走路五分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而且你说得对。木雕在乎的不是树,是我。”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蚊子哼,但林阳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废园。那棵桂花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矮矮的,小小的,但长得很精神。它的根扎在曾经站了八十七年的老槐树的泥土里,吸着同样的水,晒着同样的太阳,看着同一片天空。
它不是那棵树。但它在那棵树的位置上。
也许五十年后,它会像那棵树一样高。也许一百年后,会有人坐在它下面乘凉,会有人在它下面刻一尊木雕,会有人在窗台上贴一张纸,写着——我见过这棵树,它很好看。
林阳转过身,看着白七七的背影。她站在阳台的另一边,把木雕放在栏杆上,让它面朝废园的方向。
“树,我们要搬到这里来了。你从这里能看到你以前站的地方。你看,那棵桂花树长得很好。你放心吧。”
木雕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那个女人的表情像是在笑。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白七七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两个人走出新房子,沿着废园旁边的小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废园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
欢迎回家。
搬家那天,白七七第一个拿的是木雕。她把木雕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用衣服裹好,拉链拉上,背在胸前。然后是绿萝,用塑料袋套住花盆,拎在手里。然后是那本寻宝日记,塞在背包的侧袋里。然后才是她的衣服、她的零食、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奶糖。
林阳搬了四趟才把东西搬完。白七七搬了一趟——只搬了她自己的东西。林阳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拿,理由是“你的东西太重了,我拿不动”。林阳看了看她那袋奶糖,没有拆穿她。
新房子在五楼,有电梯。白七七站在阳台上,把木雕放在栏杆上,让它面朝废园的方向。绿萝放在木雕旁边,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树,你看。这里能看到你的树。它长高了。”
白七七趴在栏杆上,看着废园的方向。那棵桂花树在夕阳下绿得发亮,叶子比春天的时候多了很多,枝干也粗了一圈。它旁边的花坛里,有人新种了几棵月季,红色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点头。
“明年秋天,桂花会开。”白七七说,“到时候会很香的。你闻不到,但我帮你闻。我闻到了就告诉你。”
木雕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