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寻宝日记的最后一页
“还有月季。月季是红色的,开很多花。你看,那边已经有好几个花苞了。过几天就会开的。”
白七七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那些花苞。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人家炒菜的香味。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那只柯基还是走几步就要闻闻树根,主人还是拽着绳子喊“快走快走”。
“林阳,你说,那只柯基为什么那么喜欢闻树根?”
“因为它在跟树说话。”
“树能听懂吗?”
“能。树能听懂所有的东西。人说的话,狗闻的味道,风吹过的声音。它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白七七点了点头。“那它比你会说话。”
“树不会说话。”
“但你说它什么都懂。懂就够了。不用说出来。”
林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紫红色,像一条褪了色的发带。
白七七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角还是那条平平的线。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天空的颜色,有远处灯光的光,有她看不透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林阳。”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你还会记得这些吗?记得这棵树,记得这尊木雕,记得那只柯基,记得我们搬了家,记得窗台上贴的那些纸。”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白七七愣了一下。
“你在,我就会记得。”林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你每天在窗台上写字,每天跟木雕说话,每天抢我的火腿肠。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自己就留在脑子里了。像树的年轮,一年一圈,不用数也知道有多少。”
白七七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夕阳的光,有远处灯光的影,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颗藏在贝壳里的珍珠。
“林阳,你刚才说的话,我要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贴到窗台上。让木雕也看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寻宝日记,翻到新的一页,用那支红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林阳说,他不用记,因为我在。”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贴在木雕旁边的墙上。纸在风里晃了晃,贴住了。白七七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念了一遍。
“林阳说,他不用记,因为我在。”
她又念了一遍。
“林阳说,他不用记,因为我在。”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转过头,看着林阳。
“你以后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说了‘我在你就会记得’。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你不会不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阳看着她,“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不在,我也不在。”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但没逼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窗台上,滴在那页纸上,把“在”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了一团红。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不让人哭的——”
“我没说。”
“你说了!你昨天说的!你说‘那你就哭’!你说的是反话!你就是在说反话!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我昨天说的是‘那你就哭’。那是让你哭的意思,不是不让你哭。”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白七七气得要打他,林阳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他怀里。林阳没站稳,两个人一起倒在阳台的地板上。
白七七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他一脸,六条尾巴全部炸开,把两个人裹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大茧。她挣扎着要起来,林阳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别动。”
白七七不动了。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林阳。”
“嗯。”
“你的心跳好快。”
“被你压的。”
“骗人。你刚才没被我压的时候,心跳就快了。我都听到了。”
“那是搬东西搬累了。”
“你每次都说是搬东西。你今天搬了四趟。昨天搬了三趟。前天搬了两趟。你每天都在搬东西。”
“因为你在买新的东西。”
“我没有买新的!我买的都是需要的!火腿肠是需要!奶糖是需要!新衣服也是需要!天冷了!我没有冬天的衣服!”
“你有三件棉袄。”
“那都是去年的!过时了!”
“衣服没有过时这一说。”
“你不懂时尚!”
“我不懂。但我懂你的衣柜已经塞不下了。”
“那就再买一个衣柜。”
“没钱。”
“那你多接几个活儿。”
“最近没有活儿。”
“那怎么办?”
“不买新衣服。”
“林阳!!!”
两个人吵着吵着,白七七又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得浑身发抖,尾巴在身后乱晃,把绿萝的叶子扫掉了几片。
“林阳,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烦也烦得很让人想待在你身边。”
林阳没有说话。他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黑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云层的缝隙里,亮亮的,小小的,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钉子。
“白七七。”
“嗯。”
“你以后可以买新衣服。”
白七七抬起头,看着他。
“但不要买太多。衣柜塞不下。”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好。”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六条尾巴慢慢地收紧了,把两个人裹得更紧了一些,像一条银白色的被子。
“林阳。”
“嗯。”
“晚安。”
“晚安。”
远处的废园里,那棵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它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挂了一树的碎银子。它旁边的月季开了,红色的花瓣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香味飘过来了,很淡,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呼吸。
窗台上,那尊木雕安安静静地站着。它的脸朝着废园的方向,朝着那棵桂花树,朝着它曾经站了八十七年的地方。它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
我在呢。一直都在。
窗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纸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黑笔,有的用红笔,有的用铅笔。有的写着“早安”,有的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有的写着“林阳又跟我抢火腿肠了”。
最新贴上去的那页纸在风里晃得最厉害,上面的字迹还是新的,红笔写的,洇了一团。
“林阳说,他不用记,因为我在。”
风吹过来,纸页翻了一下,露出背面。背面也有字,是林阳的笔迹,写得很小,在纸页的角落里。
“她在,我就会记得。她不在,我也记得。因为她在过。”
风停了。纸页落下来,贴在墙上。
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些纸上,照在那尊木雕上。木雕女人的表情在月光里变得更柔和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看着废园的方向,看着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她记得。
八十七年,都记得。
窗台后面,那间小小的客厅里,两个人躺在阳台的地板上。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肩膀,六条尾巴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和那些尾巴一个颜色。
他们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分不清你我,也不需要分清。
窗台上的纸还在轻轻晃动,沙沙的,像树在说话。
“晚安。”树说。
“晚安。”人回答。
月亮升到最高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废园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站着,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很多年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同一个位置。
它会长大的。会开花的。会有人坐在它下面乘凉,会有人在它下面刻一尊木雕,会有人在窗台上贴一张纸,写着——
“我见过这棵树。它很好看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