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除夕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白七七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楼下的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像一把撑开的白色纸伞。对面的楼顶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堆雪人,红手套、蓝围巾、胡萝卜鼻子,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林阳!下雪了!”白七七趴在窗台上,脸几乎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凝成一片白雾。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贴上去,“好大的雪!我三百年没看过这么大的雪了!”
“去年也下过。”
“去年那叫雪?那是头皮屑!”
林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天想吃什么?”
“雪!”
“雪不能吃。”
“那吃火锅!下雪天就要吃火锅!红汤的!辣的那种!吃了浑身都暖和!”
“家里没有火锅底料。”
“那就去买!超市肯定开着!过年不关门!”
白七七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进卧室,又跑出来,已经套上了她那件粉色的棉袄——还是去年的,她说过时了,但穿在身上还是很高兴。帽子上的毛球在耳边晃来晃去,像两个白色的小铃铛。
“走!买底料!还要买羊肉!买牛肉!买虾滑!买毛肚!买金针菇!买豆腐皮!买——”
“钱呢?”
“你有!”
“我的钱就是我的钱,不是你的钱。”
“你的钱就是我们的钱!你说过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上次说‘我的就是你的’!你忘了!你记性不好!”
林阳没有再争。他穿上外套,拿了钱包和钥匙。白七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是沈若棠织的,针脚不太均匀,但白七七说这是“手工感”,比机器织的好看一百倍。
两个人出了门。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街上的人不多,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在雪地里格外鲜艳。超市还开着,门口堆着几箱年货,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店员在铲雪,看到他们来了,让开了一条路。
白七七推了一辆购物车,直奔冷冻区。林阳跟在后面,看着她往车里扔东西——羊肉卷、牛肉卷、虾滑、毛肚、金针菇、豆腐皮、午餐肉、鱼丸、蟹棒、藕片、土豆粉。车快满的时候,她又绕回去拿了两盒肥牛。
“够了。”
“不够!过年呢!要多买点!万一超市关门了怎么办!”
“初一就开了。”
“万一不开呢!万一老板回老家了呢!万一——”
“没有万一。”
“就有万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危机意识!”
白七七又拿了两盒肥牛,推着车去调料区了。林阳看着满满一车东西,叹了口气,从冷冻柜旁边拿了一包酥糖,放在车角落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围着一條红围巾——和白七七那条差不多,针脚也歪歪扭扭的,可能是同一个人织的。她扫着货品,目光在白七七的尾巴上停了一下——尾巴又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在购物车旁边晃来晃去。
“你的围巾好好看。”白七七指着收银员的围巾,“我也有一个!朋友织的!”
“我这个也是朋友织的。”收银员笑了,“不太好看,但很暖和。”
“手工的就是最好的!比买的强一百倍!”
两个人聊了几句,白七七付了钱——用的是林阳的钱,但她说得像是自己付的一样,“不用找了!新年快乐!”收银员笑着把找零塞进她手里,“新年快乐,你们也是。”
出了超市,雪更大了。白七七把购物袋抱在怀里,帽子上的毛球沾满了雪,鼻子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阳,你说过年为什么要吃火锅?”
“因为暖和。”
“还有呢?”
“因为热闹。”
“两个人也算热闹?”
“算。两个人也是人。有人就热闹。”
白七七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戴帽子,雪花在头发上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
“林阳,你头发上有雪。”
“嗯。”
“我帮你拍掉。”
白七七伸出手,踮起脚尖,轻轻拍掉他头发上的雪。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拍完头发,又拍肩膀,拍完肩膀,又拍后背。
“你也是。身上都是雪。”
白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上全是雪,帽子上的毛球已经变成了两个白色的小球。她抖了抖身子,雪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棵被摇动的树。
“走吧。回家吃火锅。”
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回家。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靠得很近。
回到家,白七七把购物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林阳在厨房里烧水,切姜片,拍蒜头,调麻酱。白七七把菜摆了一桌子,又跑去阳台把那尊木雕拿进来,放在餐桌中央。
“树,今天我们吃火锅。你看着。闻不到味道,但看着也好的。”
木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女人的表情像是在笑。
锅底烧开了,红油翻滚,辣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白七七把一盘羊肉卷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托着腮等,眼睛盯着锅里的肉,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林阳,你以前过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煮碗面,看看电视。”
“不跟别人一起过?”
“没有别人。”
白七七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着林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是一个人过了很多个除夕之后,才能练出来的平静。
“那以后我跟你一起过。”
“你不是每天都在吗?”
“我是说除夕!除夕要一起过!不能一个人!”
“好。”
“每年的除夕都一起过。”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白七七笑了。她把锅里的羊肉捞出来,放在林阳碗里。“吃!第一块给你!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明天才是除夕。”
“那就提前快乐!快乐还要挑日子吗!”
林阳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不用。”
“那就吃!多吃点!你今天话特别少!是不是饿了!”
“我话一直少。”
“今天更少!少到不正常!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阳沉默了一下。“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想这半年的事。方岚、沈瑶、顾怀安和顾念笙、秋棠、宋晚、沈若棠、贺言。还有那棵树。”
白七七放下筷子。“你过年的时候想这些?不吉利!”
“没什么不吉利的。他们都在该在的地方了。方岚和方晓在一起了,沈瑶去找她妈妈了,顾怀安和顾念笙下辈子会遇见的,秋棠不用再等了,宋晚不照镜子了,沈若棠记得贺言了。那棵树在窗台上看着我们吃火锅。都挺好的。”
白七七看着他,看了很久。“林阳,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又怎么了?”
“你平时什么都不说,冷冰冰的,像个木头。但你说起这些人的时候,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记得他们的事,记得他们的话,记得他们最后去了哪里。你比谁都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