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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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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天,白七七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毯子蒙过头顶,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在空气中摸索了一番,卷住了靠垫,拽过来压在头上。靠垫不够,又卷了一个,叠上去。六条尾巴分工明确——两条压耳朵,两条捂眼睛,两条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趾。

鞭炮声没有停。楼下的孩子们在放那种摔炮,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白七七的尾巴尖颤了颤,把靠垫压得更紧了。

“起来了。”林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要。”

“十一点了。”

“骗人。”

“自己看。”

白七七从靠垫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十分。她把眼睛闭上,又把靠垫压回去。“除夕可以睡懒觉。初一的懒觉不算懒觉。是习俗。”

“什么习俗?”

“回笼觉。我们狐族的习俗。三百年的老传统。”

“你昨天才编的。”

“你怎么知道是昨天编的!你又不了解狐族!”

“我了解你。”

白七七的尾巴停了一下。她从靠垫底下探出半张脸,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你说什么?”

“我了解你。你编习俗的时候,左耳会动。”

白七七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耳朵确实在动——它一直在动,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她按住耳朵,脸红了。“我耳朵动是因为——因为——因为刚睡醒!血脉不通!跟编习俗没关系!”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你每次‘哦’的时候都在想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在想——”白七七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更气了。她把靠垫扔过去,林阳侧身躲开,靠垫落在餐桌上,把木雕旁边的绿萝叶子扫掉了一片。

白七七赶紧跑过去,把绿萝的叶子捡起来,放在花盆里,又摸了摸木雕。“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他躲了,不怪我。”

木雕没有回答。但它的光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

白七七把靠垫放回沙发上,坐在餐桌前,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阳光。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很好。雪停了,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阳光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亮得刺眼。楼下的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几个孩子在树下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林阳,今天天气好好。”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去废园。看看那棵桂花树。昨天下了雪,不知道有没有被压坏。”

两个人穿好衣服,出了门。白七七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是林阳前几天在网上给她买的,白色的,帽子上有一圈毛茸茸的边,像狐狸的围脖。她说这个颜色跟她的尾巴很配,林阳说你的尾巴本来就是白的,当然配。她瞪了他一眼,但一路上都在摸帽子上的毛边。

废园的雪比别处厚。没有人踩过,白茫茫的一片,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那棵桂花树在雪地里站着,枝条被雪压弯了,垂到地面,像一个弯腰的老人。白七七跑过去,用手轻轻抖了抖树枝,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帽子上。

“好冷!”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又抖了一下,雪落得更多了。

“别抖了。再抖树就断了。”

“不会的。桂花树结实着呢。它能长到很大很大,比那棵老槐树还大。”

“那要很久。”

“我知道。但没关系。我等得起。”

白七七蹲下来,把树根旁边的雪拨开,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湿的,有几根细小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白白的,嫩嫩的,像婴儿的手指。

“它在长。”白七七轻声说,“你看,新的根。春天的时候它会发芽,夏天的时候会长叶子,秋天的时候会开花。一年一年地长,总有一天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过身,看着废园深处。那里曾经站着一棵很大的树,八十七年,比这里所有人都老。它不在了,但它的位置还在。那个圆形的花坛还在,花坛里的冬青还在,花坛旁边的长椅还在。长椅是深绿色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但还能坐。

白七七走过去,坐在长椅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阳,过来坐。”

林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长椅有点凉,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刚刚好。

“林阳,你说,那棵树在的时候,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过它吗?”

“有。很多人。沈婆婆坐过,她男人坐过,她儿子坐过。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路过的人,累了就在这里歇一会儿。下雨了就在这里躲一躲。等车的人,等人的人,等雨停的人。他们都坐过这里,看过那棵树。”

白七七点了点头。“那棵树看到过他们。”

“嗯。看到过。”

“它记得他们。”

“嗯。记得。”

白七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阳,你说,如果我们以后不在这里了,这棵树还会记得我们吗?”

“会的。它会把我们记在年轮里。一圈一圈的,像那些纸一样,贴在窗台上。每一圈都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被记住的日子。”

白七七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阳,你在看什么?”

“在看那棵树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有。它的根还在。在地底下,很深的地方。它的根和这棵桂花树的根缠在一起了。它在喂它喝水,喂它吃饭。它不在了,但它还在。”

白七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坛里的冬青绿得发亮,桂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雪从枝头飘落,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她看到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桂花树的枝叶间,在冬青的叶片上,在长椅的木纹里。它还在。一直都在。

“走吧。”白七七站起来,“回家。饿了。”

“想吃什么?”

“面。你煮的面。加火腿肠。两根。”

“好。”

两个人走出废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雪地上,一道高高的,一道小小的,靠得很近。雪地上还有别的脚印——鸟的、猫的、狗的,还有那只柯基的。它今天来过,在桂花树旁边闻了闻,留下了几朵梅花印,然后被主人拽走了。

白七七看着那些脚印,笑了。“那只柯基又来闻树根了。它每天都来。它一定在跟树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你好,树。今天天气很好。我路过这里,来看看你。你好好长,我明天再来。”

林阳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说这些。”白七七回过头,看着那棵桂花树,“你好,树。今天天气很好。我路过这里,来看看你。你好好长,我明天再来。”

树在风中摇了摇,雪从枝头飘落,在阳光里闪着光,像是在挥手。

回到家,白七七换了衣服,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尊木雕。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和绿萝并排着。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在窗台上盘了好几圈,像一条绿色的小河。

“树,我们今天去废园了。看了那棵桂花树。它很好,没有被雪压坏。它在长根,等春天来了就会发芽。你放心吧。”

木雕没有回答。但它的光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白七七笑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纸,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贴在木雕旁边。

“初一的雪很好看。桂花树没有被压坏。它很好。柯基来看它了。我也去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桂花”的“桂”少了一横,“压”字多了一个点。但她觉得没关系。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了。写了,就记住了。

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从窗台的左边贴到右边,从上面贴到下面,密密麻麻的,像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树皮。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不同的字——有的写天气,有的写心情,有的写今天吃了什么,有的写林阳又跟她抢火腿肠了。有的纸很大,写满了整页;有的纸很小,只写了一行字。但每一张纸都是一个日子。贴在一起,就是日子叠着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白七七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些纸。“林阳,你说,如果我们把这些纸都收集起来,订成一本厚厚的书,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本很厚的书。”

“比寻宝日记还厚?”

“比寻宝日记厚很多。”

“那里面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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