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旧照片
第二天早上,白七七拉开窗帘的时候,发现照片不见了。相框还在,玻璃还在,背面的那行字还在。但照片上的女人不见了,只剩下那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灰色的背景里,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但树下没有人了。
她走了。他来了。他们一起走了。
白七七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的月牙。
“林阳,她走了。”
“嗯。”
“他接到她了。”
“嗯。”
“他们在一起了。”
“嗯。”
“你只会说‘嗯’吗?”
“嗯。”
白七七笑了。她把空相框重新放回窗台上,放在木雕旁边。“树,阿珍走了。她等到他了。你也等到你的花了。春天快来了。”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窗外的桂花树在晨光里站着,枝条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的绿叶。那些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它在长。一天一天地长,一年一年地长。
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新叶子,忽然转过头。“林阳。”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林阳从厨房探出头。“什么?”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从你把我关在罐子里那天算起。”
“那不是关。是契约。”
“管它是什么。多久了?”
林阳想了想。“快一年了。”
“一年。”白七七掰着手指头,“一千件灵异事件,我们才解决了十几件。按照这个速度,要一百年才能完成。”
“也许不止一百年。”
“那你那时候都老得走不动了。”
“嗯。”
“我背你。”
林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七七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林阳,你说,契约到期之后,你会干什么?”
“不知道。”
“你会不会继续当道士?”
“也许。”
“你会不会继续住在这里?”
“也许。”
“你会不会——会不会继续让我住在这里?”
林阳沉默了一下。“你想住多久?”
白七七的耳朵动了一下。“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嗯。”
“那我住一辈子。”
林阳看着她。她趴在窗台上,脸朝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阳光,有窗外的树影,有他。
“好。”他说。
白七七笑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又说‘好’。你每次都说‘好’。你说了一百个好。但这次——这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的‘好’是真的好。”
“以前的也是真的。”
“以前的也是,但这次——这次特别真。”
林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下来,在风里飘着。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从头发里露出来,微微地动。
“白七七。”
“嗯。”
“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白七七的尾巴停了一下。她从胳膊上抬起头,看着他,脸红了。“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知不知道。”
白七七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我是狐狸,又不是人。人的那些情情爱爱,我不懂。我只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很久很久。比契约还久。比一百年还久。久到你的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我背你。久到你的眼睛看不清了,我帮你读窗台上的纸。久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帮你记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但我知道,我要护着你。你这个人,又冷又硬,话少心软,什么事都自己扛。方岚的阵你一个人去破,沈瑶的魂你一个人去引,宋晚的镜子你一个人进去。你从来不带我。你嘴上说好,每次都一个人冲上去。你不怕死吗?你不怕疼吗?你不怕——”
她说不下去了。
林阳看着她,看了很久。“白七七。”
“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会一个人了。”
白七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说的。”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白七七看着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好。你说的。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重新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尾巴又开始晃了,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阳,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
“快了。”
“春天来了,桂花树会发芽吗?”
“会。它会发芽,长叶子,一天比一天高。”
“它会开花吗?”
“秋天才会开。”
“那我们就等到秋天。看它开花。”
“好。”
“明年也看。”
“好。”
“后年也看。”
“好。”
“每年的秋天都看。”
“好。”
白七七笑了。她把脸贴在窗台上,看着那棵桂花树。它在阳光下站着,枝条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的绿叶。那些叶子绿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它在长。一天一天地长,一年一年地长。
窗台上的木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女人的表情在光里很温柔。她看着窗外的树,看着窗台上的纸,看着趴在窗台上的小狐狸。
八十七年的记忆里,有很多个春天。但今年这个春天,是不一样的。
今年,窗台上多了一尊木雕,多了一墙的纸,多了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今年,有人在窗台前说——我要护着你。比你老,比你瞎,比你什么都不记得。我要护着你。
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记住了。把这句话也记住了。记在木头的纹理里,记在那道最年轻的年轮里。
白七七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厨房门口。“林阳,今天吃什么?”
“面。”
“加火腿肠?”
“加。”
“两根?”
“一根。”
“一根半?”
“……行。”
白七七笑了。她跑到餐桌前坐下,双手托腮,等着她的面。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银白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个颜色。
窗台上,那页已经空了的相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木雕旁边。照片上的女人走了,但她等到了。等了三十年,等到了。窗台上的纸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树在说话。
“等到了。”树说。
“等到了。”人回答。
春天快来了。桂花树会发芽,会开花。窗台上的纸会越贴越多,字会越写越歪。火腿肠会一根一根地吃完,再一根一根地买回来。面会一碗一碗地煮,汤会一口一口地喝。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
有人在。一直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