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糖纸
小年走后,窗台上多了几样东西。布娃娃靠在木雕身上,小鞋子放在木雕脚边,红头绳系在绿萝的藤蔓上。还有那块糖,白七七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木雕的手边。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上面印着小小的彩色圆点,在阳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白七七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都会跟那几样东西说早安。跟布娃娃说“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多了”,跟小鞋子说“蓝色的很好看”,跟红头绳说“蝴蝶结系得很漂亮”。最后跟那块糖说——“小年,今天天气很好。你那边呢?”
糖纸在阳光里闪一下,像是在回答。
七里香终于长出了第五片叶子。白七七把它搬到窗台最中间的位置,让阳光直直地照在叶子上。她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用棉签轻轻擦掉叶子上的灰。林阳说不用擦,叶子自己会呼吸。白七七说擦干净了呼吸得更顺畅,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再擦,叶子就秃了。”
白七七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一片刚被擦掉的叶子,嫩绿色的,小小的,在她指尖微微卷曲。她赶紧把叶子塞进花盆的土里,用指头按了按。“它会长的。根在土里,还会长的。”
“叶子没有根。”
“那它会在土里变成肥料,帮其他的叶子长。没有一片叶子是白掉的。”
林阳看着她一本正经把落叶埋进土里的样子,没有拆穿她。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贺言又来了。这次不是案子,是送东西。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表情有些不自在——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不自在。
“进来坐!”白七七把他拉进屋,“若棠呢?没跟你一起来?”
“她今天有事。去医院复查。”
“结果怎么样?”
“都好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你坐,我给你倒水。林阳在煮面,你吃一碗?”
“不用了,我就来送个东西。”贺言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桥底下找到的。昨天清理现场的时候,施工队挖出来的。”
白七七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铁盒子,很小,巴掌大,曾经装过饼干的那种。盖子已经锈死了,边缘全是褐色的铁锈。白七七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开。林阳从厨房出来,拿了一把螺丝刀,沿着盖子边缘撬了一圈。盖子“嘎”的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张糖纸。和窗台上那块糖的糖纸一模一样,透明的,印着彩色圆点。叠得很整齐,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糖纸下面是一张纸,叠得更小,塞在盒子最底下。白七七用指尖把纸展开,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是小孩的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铅笔,有些笔画已经淡得快看不出了。
“妈妈,今天是第三天。你还没有回来。我等你。小年。”
白七七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像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纸下面还有一张,叠得更小,塞在盒子角落里。
“妈妈,第七天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桥下面的水干了。我有点冷。小年。”
再下面还有一张。
“妈妈,我遇到一只猫。黑色的。它看了我好久。它是不是也在等谁?小年。”
又一张。
“妈妈,我学会叠糖纸了。叠了一只蝴蝶。等你回来,我叠给你看。小年。”
纸一张一张地展开,铺满了整个茶几。每一张都是一个日子,都是同一个孩子的字迹。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日期从“第一天”到“第三十天”,从“第一个月”到“一年了”,从“两年了”到“很久了”。最后一张纸上只写了一行字,铅笔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妈妈,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了。但我还在等。小年。”
白七七跪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些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她赶紧用袖子擦,怕把字洇花了。
贺言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铁盒子是在桥墩下面的淤泥里挖出来的。施工队清理河道的时候,挖了大概一米深,碰到了盒子。它被埋在那里很久了。”
“是小年埋的。”白七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她把盒子埋在桥底下,怕被水冲走。后来河干了,淤泥把盒子盖住了。她找不到盒子了。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变成了影子,等到什么都忘了。她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不记得等了多久。但她记得那个盒子埋在桥底下。所以她一直在桥附近。等妈妈,也等盒子。”
贺言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叠整齐,放回铁盒子里。
“我带回去,做个记录。完了给你们送回来。”
白七七点了点头。
贺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阳。”
“嗯。”
“谢谢。”
“不谢。”
贺言走了。白七七坐在茶几前面,抱着那个铁盒子,把盖子打开又盖上,盖上又打开。糖纸在盒子里闪着光,彩色的圆点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糖。
“林阳,她把糖纸叠成蝴蝶了。你看。”
她把糖纸拿出来,在阳光下展开。糖纸折成蝴蝶的形状,翅膀展开着,薄薄的,透明的,在光里像一只真的蝴蝶,随时会飞走。
“好漂亮。”白七七轻声说,“她等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忘。会叠蝴蝶,会写字,会数日子。她什么都没忘。她只是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
“但她记得妈妈。”林阳说,“记得等妈妈。记得妈妈让她等。记得妈妈会回来。这些就够了。比记得样子还够。”
白七七把糖纸蝴蝶放在窗台上,放在木雕旁边。蝴蝶的翅膀在阳光里轻轻颤动,像活的。“树,这是小年叠的。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