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五月的小满
五月末的时候,七里香终于开花了。
白七七那天早上是被香味熏醒的。她闭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鼻翼翕动了两下,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台前。花开了。只有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藏在四片叶子中间,像一个害羞的小孩躲在门后面偷看。香味却很浓,浓得整个房间都是甜的。
白七七蹲在花盆前,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花瓣。“你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它,“你真的开了。”
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抖,像在伸懒腰。白七七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小片丝绸。
“林阳!花开了!”
林阳从厨房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弯下腰看了看那朵花。“开了。”
“你就说‘开了’?不说点别的?”
“很香。”
“还有呢?”
“很好看。”
白七七笑了。她站起来,跑到抽屉前翻出一张新纸,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贴在窗台上:“五月二十八,七里香开了。第一朵。很香。很好看。”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香”字少了一横,“看”字多了一个点。但她觉得没关系,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了。写了,他就看到了。看到了,他就知道她很高兴。他知道了,就够了。
小满刚过,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窗台上的绿萝疯长,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在地上盘了好几圈,又沿着墙角往上爬。白七七说它像一条绿色的河,林阳说河不会爬墙,白七七说它会的,你没见过而已。
废园的桂花树也长高了不少。春天的时候才到白七七肩膀,现在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树叶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白七七每天傍晚都去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本书——其实不看,就放在膝盖上装样子——有时候带林阳煮的面,端着碗坐在长椅上吃。
“树,你今天长高了好多。”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你什么时候能开花?秋天?还要等好久。”
树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不急。慢慢长。
白七七拍了拍树干。“你当然不急。你有一百年可以长。我又没有一百年。”
“你有的。”林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狐狸能活很久。你才三百多岁,还是小姑娘。”
“我说的是你。你又不是狐狸。”
“我也能活很久。”
“骗人。道士也会老的。”
“那你嫌我老吗?”
白七七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平平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夕阳的光,有树的影子,有她。
“不嫌。你老了也是黑心道士。黑心道士不会老,只会越来越黑。”
林阳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呢?你老了会变成什么样?”
“银白色的小老太太。头发白白的,尾巴白白的,缩成一团,像一颗糯米糍。”
“那好看吗?”
“当然好看。我什么都好看。年轻好看,老了也好看。你不服?”
“服。”
白七七笑了。她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浸了橘子汁。远处的楼顶上有个人在收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子。
“林阳,你说,小年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吃糖。跟她妈妈一起。”
“糖甜吗?”
“甜。很甜。”
白七七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和窗台上那块一样的,透明的玻璃纸,印着彩色圆点。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糖纸叠成一只小蝴蝶,放在树干的分杈处。
“给小年的。她在那边吃糖,我们在这边吃。隔着一千条河,一万座山,但吃的糖是一样的甜。”
树在风里摇了摇,糖纸蝴蝶的翅膀颤了颤,像要飞起来。
白七七靠在林阳的肩膀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远处的工地上,探照灯转了一圈,光柱扫过废园,扫过桂花树,扫过长椅上的两个人。
“林阳。”
“嗯。”
“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你煮的面。加火腿肠。两根。”
“好。”
“明天天气好吗?”
“晴天。”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天气预报准吗?”
“不准。”
“那你怎么知道是晴天?”
“猜的。”
白七七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笑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明天天气好不好,不知道一百年后会不会老。但你什么都敢说。说‘好’,说‘会’,说‘等得到’。你就不怕说错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错了你也会在。你在就够了。”
白七七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眼泪把衣服打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也没有抬头。就那么靠着,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林阳。”
“嗯。”
“你心跳好快。”
“被你压的。”
“骗人。你刚才没被我压的时候,心跳就快了。我都听到了。”
“那是被你吓的。”
“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吓你了!”
“你在。就是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