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满月
林阳的伤好得很快。白七七的妖力把怨气逼出去之后,那些青紫色的淤伤一天比一天淡,到第七天只剩浅浅的黄印子,像褪色的老照片。他已经能自由活动了,煮面、洗碗、擦木雕,都不耽误。白七七不许他出门,说外面冷,风大,万一吹了风又发烧。林阳说外面零上五度,不冷。白七七说五度还不冷?零下才算冷?林阳说零下才算。白七七说那等零下再出门。林阳说那要等到一月。白七七说那就等到一月。
林阳没有出门。
白七七的手指也好得差不多了。那几个水泡结了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皮。她每天把手伸到林阳面前,让他看好没好。第一天说你看还红着呢。第二天说你看有点痒。第三天说你看蜕皮了。第四天说你看好了。林阳说好了就别伸过来了。白七七说不行,你还没说好看。林阳说手有什么好看的。白七七说我的手好看。林阳说嗯,好看。白七七说你再说一遍。林阳说好看。白七七说你说“七七的手真好看”。林阳看着她。“七七的手真好看。”
白七七满意地把手缩回去,继续趴在窗台上数桂花。
腊月十一,月亮很圆。白七七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年糕趴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桂花瓶里的花换了一茬新的,黄灿灿的,在月光下亮着。木雕的光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像是在月光里泡软了。
“林阳,月亮好圆。”
“嗯。快满月了。”
“明天就是满月。”
“嗯。”
“满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狐族满月要干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白七七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膝盖上放着那本锁魂手记,翻到一半,没有在看。他在看她。
“狐族满月要晒尾巴。月光最好的时候,把尾巴展开,让月光照在每一根毛上。这样尾巴才会亮,才会软,才会好看。我小时候,每到满月,我妈就带我去屋顶上晒尾巴。她晒她的,我晒我的。她的尾巴很大,六条,银白色的,铺开来像一片云。我的尾巴很小,三条,毛茸茸的,像三个小团子。她说,多晒晒,长大了就好看了。我晒了三百年。现在好看了。”
“嗯。好看。”
“你见过我晒尾巴吗?”
“见过。你每天晚上趴在窗台上,尾巴在月光下晃。那就是在晒。”
白七七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你每次晒尾巴的时候,耳朵会往后贴,眼睛会眯起来,像年糕晒太阳的时候一样。很舒服的样子。”
白七七的脸红了。“你——你观察我?”
“你每天趴在我旁边,不想看到也难。”
白七七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知道我在晒尾巴。”
“为什么要说?”
“说了——说了我就可以——可以——”她说不下去了。
林阳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站在她旁边。“今天满月。月光很好。去晒尾巴。”
白七七从胳膊上抬起头。“去哪里晒?”
“屋顶。这栋楼有天台。我上去过。”
白七七看着他。他站在月光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脖子后面最后那块还没完全褪去的黄印子。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月亮,有她。
“你上去过?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上去看过月亮。”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年糕也睡得很沉。”
白七七没有说话。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抱起年糕,走到门口,回过头。“走。晒尾巴。”
天台上风很大,但没有云。月亮挂在天正中央,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银白色的灯。天台上铺着防水卷材,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废园的桂花树在月光下站着,树冠黑黢黢的,但能看出比去年高了一截。
白七七站在天台中央,把年糕放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的尾巴展开了——六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在月光下铺开来,每一根毛都在发光。尾巴很大,比平时大了一倍,像六片银白色的云。她眯起眼睛,耳朵往后贴,嘴角翘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再说一遍。”
“好看。”
“你说‘七七的尾巴真好看’。”
“七七的尾巴真好看。”
白七七笑了。她转了个圈,尾巴在月光下划出六道银白色的弧线。年糕蹲在旁边,仰着头看那些尾巴,尾巴也在地上扫来扫去。
“年糕不能晒尾巴。它没有尾巴可以晒。但它可以晒毛。年糕,你趴下来,晒毛。月光照在你的毛上,你的毛也会亮的。灰白色的,像银子的颜色。”
年糕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地上,眯起眼睛。月光照在它的毛上,灰白色的毛泛着银光,像一团小小的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