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元宵
正月十五,年糕丢了。白七七是在傍晚发现的。她蹲在窗台前换桂花,换完了习惯性地往脚边摸了一把——空的。她低头看,年糕不在。她又往窝里看,也不在。厨房、卧室、阳台,都没有。
“林阳!年糕呢?”林阳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不是在窗台吗?”“不在。哪都不在。”她跑到门口,门关着,锁得好好的。年糕打不开门。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跳得很快。林阳放下锅铲,走到窗台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
白七七扑到窗台上。年糕在楼下的花坛旁边,蹲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这扇窗户。它没有叫,也没有挠门,就那么蹲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旁边蹲着一个女人,穿着灰白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她伸出手,摸着年糕的头。年糕没有躲,也没有叫,就让她摸着。
白七七跑下楼。年糕看到她,站起来,尾巴摇了起来,但没有跑过来。它蹲在女人脚边,仰着头看她。女人也抬起头,看着白七七。她老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很浑浊,但很亮。她的手还放在年糕头上,轻轻地摸着。
“这是你的狗?”她问。
“嗯。它叫年糕。”
“年糕。”女人低下头,看着年糕,“它叫年糕。好听。”她的手从年糕头上移开,站起来,腿有点颤,扶了一下树干。“它跟我家狗长得一样。灰白色的,耳朵尖尖的,尾巴卷成一个圈。我家狗叫来福。陪了我十五年。去年走了。”
白七七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福走的时候,我拉着它的爪子,跟它说,你走吧,别等我了。它舔了舔我的手,闭上眼睛。我把它埋在桂花树下。这棵树是我种的,种的时候来福还小,围着树转圈。树长大了,来福老了。树还在,来福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年糕。年糕蹲在她脚边,仰着头,尾巴在地上扫着。
“刚才我在屋里坐着,看到楼下有只狗,灰白色的,耳朵尖尖的,尾巴卷成一个圈。我以为来福回来了。跑下来看,不是来福。是你们的狗。”
她蹲下来,摸着年糕的头。“年糕。好听的名字。”
年糕舔了舔她的手。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白七七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青筋凸起。“阿姨,你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在外地。过年都没回来。我一个人。”
“你吃饭了吗?今天元宵。我家煮了汤圆,你上来吃一碗。”
女人摇了摇头。“不吃了。你们吃。我回去了。”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年糕。“年糕,明天我还来看你。”年糕叫了一声。
白七七抱着年糕上楼,在楼梯上走得很慢。年糕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
“林阳,那个阿姨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过年都没回来。她的狗去年也走了。她一个人。”
“嗯。”
“她明天还来看年糕。”
“嗯。”
“我们明天给她送点汤圆吧。还有饺子。还有丸子。还有——”
“好。”
白七七把年糕放在地上,去厨房盛汤圆。汤圆在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糯米粉的香气和芝麻馅的甜味混在一起。她盛了三碗,一碗给林阳,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窗台上,给木雕。
“树,元宵节快乐。今天有个阿姨,她的狗走了,她一个人。明天我们去看她。你帮我们记着。她住在楼下,桂花树旁边那栋。她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过年都没回来。她一个人。”
木雕的光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记住了。
第二天,白七七端着一饭盒汤圆、一饭盒饺子、一饭盒丸子,敲响了女人的门。门开了,女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看到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