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清明

四月，清明。雨还是下个不停，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白七七站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外的雨。年糕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窗台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桂花树的新叶被雨洗得发亮，嫩绿色的，像挂了一树的翡翠。楼下的花坛里，月季开了，红色的，一朵一朵的，花瓣上挂着水珠。

“林阳，清明要干什么？”

“扫墓。祭祖。烧纸。”

“我们有没有墓要扫？”

“没有。”

“那我们干什么？”

林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放在窗台上给木雕。“去看看刘爷爷。去看看陈奶奶。去看看孙小妹。去看看小光的妈妈。去看看那个阿姨。去看看来福。去看看小年。去看看那些等了很久的人。”

白七七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他们都不在了。去看谁？”

“看他们的树。看他们的花。看他们的椅子。看他们住过的房子。看他们走过路。看他们等过的地方。他们在那里等了很久。现在不等了。但我们去看了，他们就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白七七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她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黄纸。这是她前几天买的，跑了三条街才买到。店主问她买黄纸干什么，她说清明烧纸。店主说现在不让烧了，污染环境。她说那就在家里烧，放在盆里烧。店主说在家里烧更污染。她说那就不烧了，放着。放在窗台上，让他们看到。看到了就知道有人记着他们。店主没有再说什么，把黄纸卖给她了。

白七七把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这是跟老太太学的。老太太说，黄纸要叠成元宝，烧了才有用。叠得好的元宝，在地下能当钱花。叠得不好的，只能当纸看。白七七叠了一百个，拆了重来，叠了五十个，又拆了重来。叠到最后，手指都疼了，终于叠出了几个像样的。老太太说，行，能当钱花了。

她把那些元宝放在窗台上，和木雕并排放着。年糕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不能吃。这是给那些等了很久的人花的。他们在那边要花钱的。吃饭要钱，坐车要钱，买房子要钱。你在这边有吃有喝有窝住，他们在那边什么都没有。我们要给他们送钱。”

年糕把脑袋缩回去了。

雨小了一点。白七七撑了一把伞，林阳撑了一把伞。年糕穿上了那件红色的小棉袄，跟在白七七脚边。四个人——两个人一条狗，先去了刘爷爷家。刘爷爷不在家，门锁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在，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很艳。白七七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元宝，用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刘爷爷，清明快乐。给你送钱来了。你女儿在那边，也要花钱的。你给她寄点。她叫你了，你听到了。够了。”

楼下的槐树发芽了，满树的新叶，嫩绿色的。树下那张长椅还在，漆剥落得更厉害了，但还能坐。白七七在长椅上放了一个元宝。“小光，你在那边好好的。你妈妈在这边好好的。你们都会好好的。”

又去了陈奶奶家。门锁着，窗帘拉着。桂花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白七七在树根旁边放了一个元宝。“陈奶奶，清明快乐。给你送钱来了。你和陈爷爷在那边好好的。他等了你十年，等到了。你等了他一辈子，也等到了。你们在一起了。不用等了。”

又去了翡翠路47号。那栋房子已经空了，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满了草，青砖缝里全是绿苔。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间的窗户还用木板钉着，钉得很死。白七七在门口放了一个元宝。“孙小妹，清明快乐。给你送钱来了。你等了五十年，等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了。你妈妈在等你，你去找她吧。她等了你五十年了。”

又去了春和路15号。五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了。女人站在窗台前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楼下的桂花树。年糕仰着头，叫了一声。女人低下头，看到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下楼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长了一些，扎成一条马尾。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白色的，很干净。

“进来坐。我泡了茶。”

客厅还是那么干净。茶几上还是放着水果、瓜子、糖。电视柜上还是放着那个相框，旁边还是放着那只棕色的小熊。但床铺收起来了，被子叠好放在柜子里，床单换了新的，没有褶皱。

“我昨天梦到他了。”女人给白七七倒了一杯茶，“他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我给他买的，买大了，他说没关系，长大了就能穿了。他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开满了花，白白的，一串一串的。他抱着小熊，朝我笑。他说妈妈，我在这里好好的。你别担心。你也要好好的。我说好。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得很远，还在回头看我。”

白七七握着茶杯。“他走了。不回来了。你不用等了。”

“嗯。不等了。”

白七七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元宝。“小光，清明快乐。给你送钱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你妈妈在这边好好的。她不等了。你好好的，她就安心了。”

女人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个元宝，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元宝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谢谢你。”

“不谢。”

从春和路出来，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闪闪的。白七七收了伞，年糕甩了甩身上的水，甩了她一裤腿。她没躲。

“林阳。”

“嗯。”

“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