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谷雨

走到废园的时候，雨几乎停了。桂花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像泼了油。树根旁边那几朵野花还开着，白白的，小小的，比上周又多开了几朵。白七七蹲下来，把那几朵野花旁边的草拔了拔，让花开得更宽敞些。年糕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树根旁边，尾巴在地上扫着。它没有跑开，也没有踩水坑，就蹲在那里，看着那几朵野花。

白七七蹲在它旁边，看着那棵树。“树，谷雨了。你喝饱了水，好好长。夏天快来了，你要长叶子，长枝条，长高。长到比那棵老槐树还高。”

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上的水珠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年糕的背上。年糕甩了甩毛，没有躲。

回到家，白七七把湿衣服换了，把年糕擦干了，把窗台上的水擦掉了。桂花瓶换了新水，把旧水倒进七里香的花盆里。“谷雨的水，好的。你喝了好长。”七里香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着沙子。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对面的楼顶上。远处的废园被雨雾罩着，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桂花树的轮廓，高高的，绿绿的，像一把撑开的伞。年糕趴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扫着。窗台上的木雕在雨声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嘴角翘着，像是在听雨。

白七七看着木雕，忽然想起一件事。“林阳，树在废园站了八十七年。它听过多少场谷雨？”

林阳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八十七场。也许更多。种下去之前，它还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也听过谷雨。在苗圃里，在山上，在风里，在雨里。它听了很多年。”

“它不烦吗？年年下雨，年年谷雨。一样的雨，一样的风，一样的节气。它不烦吗？”

“不烦。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的雨和去年的雨不一样。今年的风和去年的风不一样。今年的你和去年的你也不一样。”

白七七看着他。“我哪里不一样了？”

“去年你不会包汤圆。去年你不会叠元宝。去年你不会织围巾。去年你不会——不会这样看着我。”

白七七的脸红了。“我——我怎么看你了？”

“就这样。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耳朵尖红红的。”

白七七把脸埋进胳膊里。“你——你别看了。”

林阳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翻书。窗台上，木雕的光在雨雾里闪了一下，像是在笑。白七七趴在窗台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红的，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在身后轻轻地晃。年糕在梦里哼了一声，尾巴扫了一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谷雨过了，就是夏天。夏天来了，七里香就不开了。但明年还会开。明年的谷雨还会下雨。明年的七里香还会开花。明年的年糕还会踩水坑。明年的白七七还会趴在窗台上数雨滴，数到一百就乱了，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