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麦田

书在窗台上放了三天。白七七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照片上的人还在笑，确认那行字还在——“等打败了鬼子，我就回来娶你。”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她不用看也能背出来。她背了三遍了，还会背更多遍。

第三天傍晚，她发现书页上多了一粒灰。很小，土黄色的，嵌在纸纤维里，像一颗被压扁的种子。她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灰碎了，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痕迹。她把书举到灯下看——不是灰，是麦壳。压扁了的，碎了，但还能看出形状。金黄色的，薄薄的，像一小片被遗忘在书页里的时光。

“林阳，你看。”

林阳走过来，看了看那片碎屑。“麦子。他带回来的。”

“他回来了？”

“嗯。他回来了。带着麦田里的风，带着麦穗上的壳。他来找她了。她不在。他就在书里等她。等了很久。等到书页黄了，等到字迹淡了，等到麦壳碎了。他还在等。”

白七七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了——不是纸的硬度，不是墨的味道，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穿过麦田，穿过树林，穿过村庄，吹在这本书上。风里有麦秸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那个人的味道。年轻，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笑得很腼腆。他站在麦田中间，看着远方，嘴唇在动。

“秀芬。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白七七睁开眼睛。“他还在等她。”

“嗯。”

“他不知道她已经走了。”

“嗯。”

“他不知道她等了他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麦田里等了很久，她没来。他来找她了。她不在。他就在书里等。等到现在。”

“他知道。”林阳说。

白七七愣了一下。

“他知道了。他回来了，她不在。他就在书里等。等了很久。等到书页黄了，等到字迹淡了，等到麦壳碎了。他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你。你看到他了。你记得他了。你把他的书放在窗台上，让木雕看着，让年糕闻着，让桂花瓶里的花香着。他知道了。有人记得他了。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