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渡口

“我渡他们回去。他们不该来的。他们有路可以走，有桥可以过。不用过河。”

它点了点头。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地向上。水从它身体里流出来，鱼从它身体里游出来，淤泥从它身体里落下来。它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块被水泡化的冰。

“不用等了。”它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光散了。水变浑了，什么都看不到了。林阳站在河底，站在淤泥里，站在黑暗里。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们还在等，等渡船，等过河。他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

“老人家，不用过河了。上面有桥。我带你回去。”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林阳拉起他的手。手很凉，很轻，像一截枯枝。他拉着老人，穿过人群，穿过淤泥，穿过黑暗。水越来越浅，越来越亮。他拉着老人，走上了石阶。

白七七站在石阶上，浑身湿透了。她跳下水了。他下去之后，她站了很久，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她不会游泳，但她下去了。她站在水里，银白色的妖力从她身上流出来，流进河里，流进淤泥里，流进那团灰白色的光里。她在叫他。

他走上石阶，浑身是水，拉着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在变淡，从指尖开始，慢慢地向上，像晨雾被阳光驱散。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太阳。太阳很大，很亮，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光散了。石阶上只剩林阳和白七七。两个人浑身湿透了，水从身上往下淌，在石阶上汇成一条小溪。年糕站在岸上，朝他们叫。

白七七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湿淋淋的胸口。“你吓死我了。你下去了那么久。我叫你，你不答应。我探下去，找不到你。水好浑，好冷，什么都看不到。我以为你上不来了。”

“上来了。”

“你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

“你发誓。”

“发誓。”

“你发毒誓。说如果你再一个人下水，就——”

“你也在水里。不是一个人。”

白七七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尾巴也湿了，耷拉着，六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像六条湿抹布。她看着自己，又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们像两只落水的狐狸。”

“嗯。两只。”

白七七笑得更厉害了。她笑着哭着，把脸埋回他胸口。“林阳。”

“嗯。”

“它走了吗？”

“走了。不用等了。”

“那些人呢？”

“回去了。不用过河了。”

白七七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那条河。水还是浑的，还是黄的，还是漂着浮萍和垃圾。但水面上多了一道光，金黄色的，从这一岸到那一岸，像一座桥。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河都照亮了。

“有桥了。它看到了。”

年糕跑过来，围着他们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白七七蹲下来，抱着年糕，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年糕的毛也湿了，但很暖。

“年糕，它走了。不用等了。做了一百年的事，不用做了。它可以休息了。”

年糕舔了舔她的下巴。她笑了，抱着年糕站起来，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那条河。河面很平，几乎不流。那道光还在，金黄色的，从这一岸到那一岸。风从河面吹过来，柳枝在摇。沉船的头还露着，蚂蚁还在爬。但河底空了。没有光了，没有人了，没有它了。

白七七转过身，继续走。林阳跟在后面，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一些。她握紧了一些。两个人走在阳光下，水从身上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年糕跑在前面，尾巴翘着。阳光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毛泛着银光。

回到家，白七七换了干衣服，把湿衣服晾在阳台上。林阳的深蓝色外套挂在最外面，她的浅蓝色外套挂在他旁边，年糕的红色小棉袄挂在最下面，水滴答滴答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三件衣服并排挂着，看了一会儿，笑了。

“林阳，它们像一家人。”

“嗯。”

“你最大，我中间，年糕最小。”

“年糕比你重了。”

“它那是毛！毛蓬松！我不胖！”

“没说你胖。”

白七七哼了一声，走进客厅。窗台上的木雕在阳光里站着，桂花瓶里的花黄灿灿的，七里香的叶子绿油油的，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了，还在长。她把那本书从窗台上拿起来，翻开到夹照片的那一页。麦穗还在，金黄色的，干了，但还是很亮。她把书放回去，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林阳。”

“嗯。”

“芒种了。”

“嗯。”

“麦子该收了。”

“嗯。”

“沈老师等到了。那个摆渡的也等到了。他们都不等了。”

“嗯。”

“我们也不等了。”

“不等什么？”

“不等了。什么都不要等。想做什么就做。想说什么就说。想去哪里就去。不要等。等太苦了。等了的人知道。等到的人也知道。不等的人不知道。我们不等了。”

林阳看着她。她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桂花树，有木雕，有那些纸，有他。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好。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