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渡口
六月,芒种。城北有一条河,叫清水河,名字叫清水,其实早就不清了。上游建了工厂,下游修了水坝,水流越来越慢,河床越来越高,到最后只剩一条窄窄的河道,浑浊的,缓慢的,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蛇。河上有一座老渡口,叫柳湾渡,清朝时候就有了,摆渡了一百多年,九十年代公路修通之后,渡口就废了。摆渡的老人回了老家,渡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泡烂了,沉了,只剩一截船头还露在水面上,长满了青苔。
案子是从河里来的。连续一个月,四个人在柳湾渡口跳了河。第一个是高中生,考砸了,半夜从家里跑出来,监控拍到他走过渡口的石阶,走进水里,再也没有上来。第二个是中年男人,做生意赔了,也是半夜,也是从石阶走下去。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第四个是个老人。四个人互不相识,住的地方隔着半个城,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选了柳湾渡口。
“不是自杀。”贺言把卷宗摊在茶几上,“第一个也许是,第二个也说得通,但第三个、第四个就不对了。四个人,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走法,一个月之内。太密了。而且——”他翻出一张照片,“第四个,那个老人,他不会游泳。他怕水。他女儿说,他连洗澡都怕。他不可能自己走到河里去。”
白七七看着照片。石阶上有一行脚印,是老人的,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没有挣扎,没有犹豫。脚印消失在水边。
“河里有什么?”
“不清楚。潜水员下去过了,河底什么都没有。淤泥太厚,能见度不到半米,潜了两次就不敢下去了。”
林阳站起来。“去看看。”
柳湾渡口在城北一条公路的尽头。石阶还在,很老了,石头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河水比想象中更浑浊,黄褐色的,漂着浮萍和垃圾。岸边的柳树还在,歪歪扭扭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叶子发黄。那截沉船的船头还露着,木头烂了,上面长满了青苔,几只蚂蚁在上面爬。
白七七站在石阶上往下看。河水很浑,看不到底。水面很平,几乎不流。空气里有一股腥臭味,不是鱼腥,是淤泥发酵的那种腥。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里有东西。”林阳站在她旁边,打开感知力。河底有东西。不是沉船,不是石头,是一团很大的光。灰白色的,几乎透明,像一大团被水泡散的棉絮。那团光铺在河底,占据了整个河道,从这一岸到那一岸,从上游到下游,看不到边际。光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密,像鱼群,又不像。它们在游,很慢,一圈一圈的,像在转磨。
林阳把感知力探进去。水很凉,很浑,什么都看不到。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冷。到了河底,淤泥很软,踩下去就没过了脚踝。那团光就在淤泥下面,隔着厚厚的一层泥。他往下探,穿过淤泥,穿过那层灰白色的光——
他看到了很多人。站着的,蹲着的,躺着的。有的在走,有的在等,有的在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都在水里,头发漂着,衣服漂着,手和脚都在动。但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很平静,像在做梦。最前面的那个人,他认识。是第四个跳河的老人。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前方,嘴唇在动。他在说话,跟谁说话?林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最深处站着一个人。不是鬼魂,是比鬼魂更古老的东西。它的形状是人,但比人大得多,有三四米高,站在河底,头顶几乎碰到了水面。它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水在流,鱼在游,淤泥在翻。它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五官。但它的眼睛是亮的,两团青白色的光,像两盏水底的灯。
它在看着这些人。
林阳的感知力触碰到那团光的瞬间,它动了。它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转向林阳。那两盏青白色的灯照过来,照在他的感知力上,冰凉冰凉的。它张开了嘴,水从嘴里灌进去,又从眼睛里流出来。它在说话,声音很低,像地震,从脚底传上来,震得整个河床都在抖。
“渡人。渡人过河。”
林阳收回感知力,站在石阶上,脸色发白。白七七扶住他。“怎么了?”
“河底有东西。很大。很老了。它在渡人。”
“渡人?渡什么人?”
“过河的人。死了的人。它在这里摆渡了一百多年。渡船沉了,摆渡人走了,它还在。它不知道已经不用摆渡了。它只知道有人要过河,它就要渡。那些人是来坐船的。它等在那里,他们就来了。”
白七七的脸白了。“那四个人——不是自杀。是来坐船的。它渡他们过河。他们过了河,回不来了。”
“嗯。”
“它不知道?它不知道现在有桥了?有公路了?有车了?不用摆渡了?”
“不知道。它在这里一百多年,没有离开过。它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它只知道有人来,就要渡。摆渡是它的事。做了一百年的事,不会停。”
白七七站在石阶上,看着那条浑浊的河。水在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沉船的头还露着,蚂蚁还在爬。河底那个东西还在等。等人来,渡人过河。做了一百年的事,不会停。
“林阳,能不能告诉它?不用摆了。有桥了,有路了,有车了。不用渡了。”
“它听不到。它在水底,在淤泥下面,在很深的地方。它听不到上面的声音。”
“那怎么办?它一直等,一直渡。那些人一直来,一直下水。它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以为要过河。过了河,就回不来了。”
林阳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截沉船,看着水面上漂着的浮萍。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腥味。柳枝在摇,水在流。一百年了,水还在流,柳还在摇,它还在等。
“我下去。”他说。
白七七攥住了他的袖子。“你下去干什么?”
“告诉它。不用等了。有桥了,有路了,不用渡了。”
“它听不到!你说了它也听不到!”
“它能听到。它听到了我。刚才我探下去,它看到我了。它跟我说话了。它能听到。”
“那——”
“你在岸上等我。如果我上不来——”
白七七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你上不来,我下去找你。”
“你不会游泳。”
“我会。我学了。去年学的。你教的。”
林阳看着她。她站在石阶上,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金灿灿的。她的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六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在身后展开,像六把小小的伞。
“好。”他说。
他走下石阶,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水很凉,很浑,什么都看不到。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去。
水底很黑,很冷,什么都看不到。他闭着眼睛,用感知力探路。淤泥很软,踩下去就没过了脚踝。那团灰白色的光就在前面,很大,铺满了整个河底。他走过去,走进了那团光里。水变清了,能看到了。那些人还在,站着的,蹲着的,躺着的。他们在等,等渡船。老人还在最前面,看着前方,嘴唇在动。
林阳穿过人群,走到最深处。它站在那里,很高,很大,透明的身体里水在流,鱼在游。它的眼睛是两盏青白色的灯,照着他。
“渡人?”它说,声音很低,像地震。
“不渡。不用渡了。上面有桥了,有路了,不用过河了。”
它看着他,看了很久。“桥?”
“嗯。桥。很宽,很平,车在上面走,人在上面走。不用船,不用摆渡。走过去就行。”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透明的,水从指缝里流过去。“我在这里很久了。”
“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我渡了一百多年的人。他们来,我渡他们过河。过了河,就不回来了。我不知道有桥了。”
“现在知道了。不用等了。”
它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水从它身体里流过,鱼从它身体里游过。那两盏青白色的灯慢慢暗了,不是灭,是淡了,像天亮之后的星星。
“那些人呢?”它看着人群,“他们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