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回信
“嗯。”
白七七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她把眼泪擦干,把年糕抱起来,贴在胸口。年糕舔了舔她的下巴。她笑了。
九月,沈婆婆来了。不是走来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女儿推着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更浑浊了。但她的背还是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白七七下楼去接她,蹲在轮椅前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青筋凸起。
“沈婆婆,你来了。”
“来了。来看树。”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五楼,窗台上有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有七里香的叶子探出来,有纸的边角翘起来。她看不到木雕,但她知道它在。
“它在上面。等你。”
沈婆婆点了点头。白七七推着轮椅上楼,年糕跑在前面,到了五楼,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白七七把门打开,把轮椅推进去。窗台上的木雕在阳光里站着,手边放着那封信。沈婆婆看着那尊木雕,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树。她锯了它的树枝,一刀一刀地刻,刻了一个冬天。刻的时候,它的木头还是湿的,有树汁的味道。现在它干了,亮了,像包了一层浆。它在窗台上站了一年,看了一年的花,听了一年的纸,等了一年的她。
“树,我来了。说了很快的。没骗你。”
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闪了很久。沈婆婆伸出手,摸那尊木雕。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木雕很暖,很光滑。她的手从头顶摸到底座,从底座摸回头顶。摸了很多遍。
“你在这里好好的。有人给你擦灰,有人给你插花,有人给你写信。我就放心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木雕手边。是一个小布包,红布的,用绳子扎着口。她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很老了,铜的,发黑了。
“这是老房子的钥匙。我住了八十年的房子。拆了。上个月拆的。这把钥匙没用了。给你。你帮我收着。你收了一辈子我的东西。我的头发,我掉的头发,你收在树洞里。我的眼泪,我哭的时候靠在树干上,你收在树皮里。我的影子,我坐在树下乘凉,你收在年轮里。你都收着。收了一辈子。这把钥匙也给你。你帮我收着。下辈子我来取。”
她把钥匙放在木雕手边,和那块糖、那粒麦子、那只蝉蜕、那个相框、那封信放在一起。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沈婆婆看着那排东西,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七岁那年春天,她帮着培土浇水,树活了,她笑了。
“树,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走不动了,就写信。你等着。”
她转过身,看着白七七。“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帮我照顾它。它在这里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白七七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沈婆婆,它在这里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明年再来看它。走不动了,我们去看你。带它去看你。它没出过门。但它想去看看你。你种它的地方,你长大的地方,你变老的地方。它想去看。”
沈婆婆看着她,眼眶红了。“好。明年来。我煮茶给你们喝。桂花茶。我自己晒的。去年晒的,今年还有。你们来,泡给你们喝。”
白七七笑了。“好。明年去。”
沈婆婆走了。女儿推着轮椅,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回过头,朝五楼的窗户挥了挥手。白七七站在窗台前面,也挥了挥手。年糕趴在她旁边,尾巴扫着。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沈婆婆走了。明年还会来。走不动了,就写信。树等着。她也会来的。带着木雕去看她。看那棵桂花树。她种的时候还是小树苗,现在已经很高了。它替那棵老槐树站在那里,替它看这个人间。它看了好多年了。还会看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