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回信

八月的最后一天，白七七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寄给她的，是寄到她的地址，收件人写的是“窗台上的木雕”。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没有盖邮戳，是有人直接塞进信箱里的。白七七在楼下开信箱的时候看到了，信封上写着“窗台上的木雕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又像老人写的，每一笔都抖。

她站在信箱前面看了很久。年糕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封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林阳！信！给树的信！”

林阳从厨房出来，接过信封。他看了看字迹，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很旧，边角都毛了，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树：我今年八十七了。眼睛看不清了，腿也走不动了。今年不能来看你了。你在窗台上好好的。她们说你住在那里，有人给你擦灰，有人给你插花，有人给你说话。我就放心了。你等了我八十七年。我小时候在树下玩，你给我遮太阳。我长大了去外地，你等我回来。我老了，你还在等我。现在我等你了。你等着，我很快就来了。秀英。”

白七七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她的手指在发抖，纸在她手里轻轻地颤。“秀英。沈婆婆。她给树写信了。她八十七了，走不动了。她不能来看树了。她写信来。她知道树在这里。她知道了。”

她把信纸放在窗台上，放在木雕前面。年糕跑过来，闻了闻，趴下来。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闪了很久。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封信。纸很旧，边角毛了，字迹模糊了。但那些字还在。秀英八十七了，眼睛看不清了，腿走不动了。她不能来看树了。她写信来。她知道树在这里。她放心了。树等了她八十七年。现在她等树了。她很快就来了。

白七七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木雕手边，和那块糖、那粒麦子、那只蝉蜕、那个相框并排放着。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树，沈婆婆给你写信了。她说她不能来看你了。她走不动了。她说你在窗台上好好的，她就放心了。她说她等你了。你等着，她很快就来了。”

木雕的光又闪了一下。

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她想起沈婆婆——七岁那年春天，她爹从山上挖了一棵槐树苗，栽在门口。她帮着培土浇水。树活了，长得很快。她在树下长大，在树下读书，在树下嫁人，在树下送走了她爹她妈，在树下送走了她男人，在树下送走了她儿子。树陪了她一辈子。她老了，树也老了。树死了，她锯了一截树枝，刻了一尊木雕。木雕在窗台上陪了她一年。现在她走不动了。她写信来。树等着。她很快就来了。

白七七趴在窗台上，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窗台上，滴在那封信上。年糕站起来，舔了舔她的脸。她没有躲。

“七七。”林阳站在她身后。

“嗯。”

“她会来的。”

“嗯。”

“树会等她。”

“嗯。”

“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