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春信
过完年,窗台上的七里香抽了新芽。
白七七数了数,一共三片,嫩绿色的,卷着边,像刚睁开的眼睛。她把年糕抱起来,让它看。“年糕你看,春天来了。”年糕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把头别过去。
木雕手边的东西还是那些。糖化了,在窗台上洇了一小块甜渍。白七七拿湿布擦了,把糖纸重新折好,压在麦子旁边。蝉蜕碎了一只腿,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好把它挪到相框后面,让相框替它挡着风。
信纸的边角又毛了一些。她不敢再翻看了,每次路过窗台只远远地看一眼。信还在,字还在,就够了。
二月底的时候,白七七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很大,大到看不见顶,枝叶遮住了整片天空。树干上有许多痕迹——刻的字,钉过钉子的洞,绳子勒出来的沟。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是温的,像皮肤。
树底下有一把椅子,竹子的,旧了,但干干净净。椅子上放着一个小布包,红布的,扎着口。她认得那个布包。她蹲下来,想解开看看,手刚碰到绳子,就听见一个声音。
“别拆。留给她的。”
她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笑。
白七七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年糕趴在她脖子旁边,呼噜呼噜地打着鼾。她翻了个身,看了看窗台。月光照进来,照在木雕上。木雕的光很淡,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想起梦里那个声音。不是老人的声音,也不是小孩的声音。是树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风穿过叶子。
“树,你梦见过她吗?”
木雕没有闪。月光移了一点,照在钥匙上。铜钥匙发了一层绿,像是长出了什么东西。
三月,白七七收到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有人直接塞进信箱里的。她下楼开信箱的时候看到了,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来看。信封上写着“窗台上的木雕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抖。和上次一样的字迹。但不是秀英了。她知道不是。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站了很久。年糕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林阳!信!又来了一封信!”
林阳从书房出来,接过信封。他看了一眼字迹,沉默了一会儿,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比上次的更薄,更旧,边角更毛了。铅笔写的,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树:我妈走了。走之前让我给你写一封信。她说她眼睛看不清了,字写不了了,让我替她写。她说她跟你说好了,很快的。她没骗你。她说她在那边等你。那棵老槐树也在。你们都在那边了。就她还没有。她让你别着急,慢慢来。她等了你八十七年,不怕再多等几年。她说窗台上的东西你都收着,下辈子她来取。那把钥匙你别弄丢了。那是老房子的钥匙。老房子没了,钥匙还在。她在那边盖了新房子,等你去住。她说她还煮桂花茶给你喝。她说她很想你。我也很想你。妈走了以后,家里空了。桂花树还在,每年都开花。我摘了一些晒了,和妈晒的放在一起。你们来的时候,泡给你们喝。你替妈收了一辈子东西,现在我也放一样东西在你那里。妈的一根头发。我在她枕头上找到的。白的,很长。你收着。下辈子她来取的时候,告诉她,我好好的,桂花树也好好的。女儿 秀芳。”
白七七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纸在她手里轻轻地颤。她抬起头,看着木雕。
“树,沈婆婆的女儿写信来了。沈婆婆走了。她让她写的。她说沈婆婆没骗你,很快就来了。她说她在那边等你。老槐树也在。她说让你别着急,慢慢来。她等了你八十七年,不怕再多等几年。”
她把信纸放在窗台上,放在木雕前面。年糕跑过来,闻了闻,趴下来。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闪了很久。白七七把那根头发从信封里取出来。白的,很长,绕在一个小纸片上。她把纸片打开,头发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把头发放在木雕手边,放在那封信旁边。钥匙在旁边,铜绿又深了一些。
“树,又有人给你寄东西了。沈婆婆的女儿。她让你收着。下辈子沈婆婆来取。”
木雕的光又闪了一下。白七七觉得那不是阳光,是木雕自己的光。很淡,很暖,像一颗老了的星星。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她想起沈婆婆的女儿信里说的——桂花树还在,每年都开花。她摘了一些晒了,和妈晒的放在一起。
白七七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包桂花茶。红纸包的,沈婆婆晒的。她打开闻了闻,香气已经很淡了,但还在。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
“明年去。带树去看桂花树。泡茶喝。沈婆婆晒的,她女儿晒的,都泡。”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木雕安安静静地站着,手边的东西都在。但那根白头发不见了。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窗台上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有。
她看了看年糕。年糕趴在窗台上,尾巴慢慢地摇着,嘴里好像嚼着什么。
“年糕!你是不是吃了!”
年糕看了她一眼,把嘴闭紧了,尾巴摇得更快了。白七七把年糕抱起来,掰开它的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年糕舔了舔她的手指,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