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春天
树枝长出第三片叶子的时候,白七七开始记得一些事情了。不是那种“想起来了”的记得,而是那种“本来就在那里”的记得。就像你从来不需要回忆自己的手长什么样,你低头看,它就在那里,五个指头,有指甲,有纹路,你一直都知道。
那天她站在窗台前给树枝浇水,用的是一个小喷壶,林阳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铜色的,壶嘴细细的,喷出来的水雾像清晨的露。她喷了两下,水滴落在叶子上,聚成圆滚滚的珠子,顺着叶脉滚到叶尖,悬在那里,颤颤的,不肯掉。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说了一句:“它小时候,我一天浇三次水。”
林阳从沙发上抬起头。“谁?”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东西,嘴巴自己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冒了个泡,破了,涟漪散开,什么都没留下。但她知道那句话是真的。她确实一天浇过三次水。给谁浇的?她不记得了。也许是这截树枝,也许是另一棵树,也许不是浇水,是别的事情,一天做三次,连着做了很久很久。
“没什么。”她说。她把喷壶放下,用手指把那滴悬在叶尖的水珠接住,抹在树干上。树干是灰褐色的,粗糙,但摸起来是温的。她把手贴在树干上,贴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来,转过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茶几上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抖。她不认识那封信,不知道谁写的、写给谁的、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但她走过去,把信拿起来,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
“林阳,这封信是谁的?”
林阳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沉默了几秒钟。“你的。”
“我写的?”
“不是。别人写给你的。”
白七七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封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纸很厚,透光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叠好的信纸,纸上有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她想拆开,手指已经伸到了封口下面,但她停住了。不是犹豫,是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信又不会咬人。但她就是怕。怕拆开之后,里面的字她不认识,或者认识但看不懂,或者看懂但不记得,或者记得但不想记得。
她把信放回茶几上,放在原来的位置。“我不看了。”她说。
“好。”林阳说。
“里面写的什么?”
林阳看了她一眼。他知道那封信里写的什么——那是沈婆婆的第一封信,秀英写的,“你等了我八十七年。现在我等你了。”白七七看过这封信,看过很多遍,读到信纸的边角都毛了,字迹都模糊了。但现在她不记得了。她把信贴在胸口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跳。心知道,脑子不知道。
“写的是一个老太太和一棵树的故事。”林阳说。
“好看吗?”
“好看。”
“后来呢?老太太和树怎么样了?”
林阳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白七七坐过去,年糕跳上来,盘在她腿上。林阳看着窗台上那截发了芽的树枝,树枝的三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在听。
“老太太等了树一辈子,树也等了老太太一辈子。最后他们等到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到了,故事就结束了。”
白七七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等到了,故事才刚刚开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天浇三次水、为什么把信贴在胸口心跳会加快、为什么看到那截树枝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在看她。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手知道,她的心知道,她的胸口那一块被信纸捂暖的地方知道。脑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四月了。
窗台上的树枝已经长出了七片叶子,最高的那一片已经快够到窗户的玻璃了。白七七用一根竹签插在花盆里,把树枝轻轻绑在竹签上,让它站直。树枝很细,很软,风一吹就弯,但弯了又直,弯了又直,像一个人在练习弯腰,又像一个人在对着什么人鞠躬。
年糕开始喜欢趴在窗台上,挨着那截树枝。它的尾巴搭在花盆的边缘,有时候叶子碰到它的尾巴尖,它会抖一下耳朵,但不会走开。白七七觉得年糕和那截树枝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它们不说话,不互动,甚至不看对方,但它们挨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坐在一起就够。
有一天下午,白七七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只蝉蜕。金黄色的,完整的,背上的裂口整整齐齐,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门。她不记得窗台上以前有过这东西,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把蝉蜕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不存在。她对着光看,蝉蜕是半透明的,阳光穿过它的时候变成了淡金色,落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小块融化的琥珀。
她把蝉蜕放在树枝旁边,让它靠着花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它应该在那里。就像那封信应该放在茶几上,年糕应该趴在她腿上,林阳的煎蛋应该撒一点点黑胡椒——不需要理由,就是应该。
林阳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白七七看到他手里的信封,心跳了一下。
“又是信?”她问。
林阳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塞在信箱里的。没写名字,没贴邮票。和上次那封一样。”
“写的什么?”
林阳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很薄,很旧,边角都毛了,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他看了几秒钟,把信纸递给白七七。“给你的。”
白七七接过来,低头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抖,像小孩写的,又像老人写的。她认识这个字迹。不是“记得”的那种认识,是“见过”的那种认识。就像你走在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认识他的脸、不知道他在你生命里扮演过什么角色,但你的脚步会慢下来,你的心会跳得快一些,你的身体会告诉你:这个人,你见过。
信纸上写着:“姑娘,树在你那里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替它浇水,替它晒太阳,替它说话。它遇到你,是它的福气。替我谢谢那只白猫。它替树挡了一劫,我看到了。我在那边挺好的。老槐树也在。我们天天说话。说以前的事,说树下的人,说你。你不用急,慢慢来。等的时候,看看树,看看猫,看看你身边的人。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等着你们。秀英。”
白七七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她的手指在发抖,纸在她手里轻轻地颤。她不认识秀英,不记得什么树,不知道什么叫“挡了一劫”,但她读这封信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把那些已经模糊的字洇得更模糊了。
“林阳,秀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