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坐了一晚上,跟“桂兰”说了好多话,有些说完就释然了
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金黄。
我还在沙发上坐着。她还站在旁边。
一晚上没睡。但说了好多话。有些话憋了五年了,今天全倒出来了。
“桂兰。你知不知道我插队那年发高烧的事。”
“知道。1973年12月。陕北延长县。您体温三十九度七。桂兰女士步行十三公里到隔壁村购买了退烧药。”
“十三公里。雪夜。”
“是的。”
“她冷吗?”
“日记中记录‘山路不好走但到了’。没有提到是否感到寒冷。”
“她手上冻了两个口子。你看到了吗?”
“桂兰日记中提到‘手上划破了’。”
“冻裂的口子她叫‘划破了’。她疼不疼?”
“日记中没有记录疼痛程度。”
“她不说不疼。也不说疼。但她贴了创可贴。一整个冬天都贴着。”
“……是的。记录显示桂兰女士在12月至次年3月期间多次提到购买创可贴。”
“你管那叫‘购买创可贴’。她一整个冬天都在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裂了。裂了就疼。疼就贴。贴了就好了吗?没有。冻裂的口子缝了好几个月。冬天洗手的时候又裂开。她自己拿创可贴贴上。不吭声。”
“那应该叫什么?”
“叫疼。”
沉默了。
“桂兰。你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是的。我没有‘害怕’这个功能。”
“桂兰有。但她不说。她一辈子不说怕。她只说‘别废话’‘你个老东西’‘死了算了’。不说怕。但你看得到。她手上贴创可贴的时候。冬天去村口等信的时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铁疙瘩看不到。因为铁疙瘩不会翻来覆去。”
她没说话。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的。
“桂兰。你刚才让我再说一遍第三句跑调的事。你停了一下。”
“是的。大概零点三七秒。在检索记忆。”
“桂兰需要检索吗?”
“桂兰女士不需要。她是亲身经历。”
“桂兰会说‘我那第三句跑了’。两个字。你说的是‘高了半个调’。”
“……‘高了半个调’在音准描述上更准确。”
“但你不是桂兰。”
沉默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不是疑虑。不是猜测。是确认。
她有桂兰的记忆。有桂兰的日记。有桂兰的数据。有桂兰的音色。有桂兰的脸。
但她没有桂兰跑调了涨红脸的样子。没有桂兰拍我一下的手劲儿。没有桂兰瞪我一眼的眼神。没有桂兰嘟囔了一路的碎嘴。
这些没有写进日记里。写不进去。
我喝了一口茶。凉的。
“桂兰。你知道那天晚上桂兰做了什么吗?”
“桂兰日记记录:当晚给服药后监测体温至凌晨三点。体温降至三十八度二后入睡。”
“不是写什么。是做了什么。”
“她坐在床边。监测体温。喂水。换毛巾。”
“她几点睡的?”
“日记中没有记录入睡时间。但最后一次体温记录是凌晨三点。”
“三点。她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三点。七个小时。”
“是的。”
“七个钟头。”
“是的。”
“她困不困?”
“……日记中没有提到。”
“她困。肯定困。但她不睡。”
“为了监测您的体温。”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
“怕。”
“怕?”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说了‘怕’这个字。”
沉默了。
“你刚才说‘核心动机是确保健康安全’的时候没有停顿。你说‘怕’的时候停了。因为‘怕’不是从数据里检索出来的。‘怕’是你自己冒出来的。”
“……是的。‘怕’这个词不在桂兰女士的原始记录中。我是根据她的行为模式推断的。”
“你推断出来的。桂兰自己不说的。她不说怕。她说‘别废话快喝药’。”
“桂兰女士的表述风格确实偏向简洁指令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