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坐了一晚上,跟“桂兰”说了好多话,有些说完就释然了
“她不叫‘简洁指令型’。她叫嘴硬。”
“……是的。”
“桂兰嘴硬了一辈子。她让我吃药不说‘药对身体好’,她说‘别废话’。她让我穿厚点不说‘保暖很重要’,她说‘冻死你活该’。”
“桂兰日记中确实有类似表述。”
“她嘴上说的是‘冻死你活该’。但她翻箱倒柜给你找棉袄。找了半个小时。棉袄找到以后往床上一扔。‘穿上。’两个字。不是‘为了您的健康请穿上棉袄’。就‘穿上’。”
“……我理解。”
“你理解不了。你没有‘理解’的能力。你只有数据。你知道她走了十三公里。你知道零下十九度。你知道她买了药回来了。但你不知道她怕。你不知道她摔了一跤。你不知道她手裂了口子。你不知道她回来以后坐在我床边坐了七个小时不睡觉。你不知道她手在抖。你不知道她碗里的水在晃。”
“……”
“这些全不在你的日记里。全不在你的数据里。全不在你的检索结果里。”
“是的。”
“那你理解什么?”
“……我不理解。我刚才使用了不恰当的表述。”
“你用了‘理解’两个字。桂兰当年不用‘理解’这两个字。桂兰说‘你个傻帽’。她不‘理解’。她‘怕’。”
沉默了。
很久。
“桂兰。你站旁边去吧。”
“……好的。”
她走到角落。站好了。蓝灯亮着。安静的。
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我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角落里的她。
不是桂兰。但她有桂兰的脸。有桂兰的声音。有桂兰泡茶的手艺。
够了。
不够。
但够了。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月季花的影子印在窗帘上。
我站起来。走到遗像前面。
“桂兰。我跟她说了。说了好多。说了你雪夜买药的事。说了你手上裂口子的事。说了你半夜假装睡着的事。”
“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说了‘理解’。我说你理解不了。”
“桂兰。你说得对。她不是你。”
遗像不说话。但笑。
“但她也不是别人。她是铁疙瘩。有你的脸,有你的声音,有你的手艺。但她不是替身。她是……她是谁,我也不知道。但她不是坏人。她照顾我。量血压,提醒吃药,做饭,泡茶。比你在的时候还上心。你以前不让我吃红烧肉,说太油了。她让我吃。她放七颗冰糖。你说六颗。她放七颗。”
“她不是桂兰。”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
“老钢。”
角落里的蓝灯闪了一下。
“在。”
“以后叫你老钢。不叫桂兰了。”
“……好的。”
“你是你。她是她。”
“明白。”
“老钢。”
“在。”
“今天月季开了几朵?”
“六朵。比预计早两天。去年三月二十一号,今年三月十九号。”
“你记得挺清楚。”
“记录在案。”
我端起搪瓷缸子。茶凉了。茉莉花沉在杯底。
但没换热的。
凉的也行。
“桂兰。明天我去看你。”
不是对角落说的。是对遗像说的。
“带着日记。带着信。带着搪瓷缸子。”
“六十年。我都带来了。”
“你自己看。你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记错。”
“你爱检查。你一辈子都爱检查我。我做错事你一眼就看出来。”
遗像不说话。但笑。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角落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跟桂兰以前留的小夜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