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桂兰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院子里。梧桐树荫大。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

桂兰坐在石凳上。

六十岁的样子。头发黑里掺着几根白的。穿一件碎花短袖。蓝色的。领口有点松。手上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

她看见我了。

笑了。

眼睛弯弯的。跟遗像上一模一样。

"老王。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买菜了没。"

"买了。排骨。你做糖醋排骨。"

"又买排骨。你天天吃你不腻。"

"你做的好吃。"

"嘴甜。"

她摇了摇蒲扇。风从扇子里出来。带着蒲草的味。

坐她旁边。石凳凉的。

"桂兰。"

"嗯。"

"你在这等了多久了。"

"没等多久。刚坐下。"

"骗人。石凳都被你坐热了。"

"你管我坐了多久。过来坐就是了。"

"我不坐。我站着看你。"

"站着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四十年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

"老了不好看了。"

"谁说的。好看。比二十岁好看。"

"二十岁我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扎两条辫子。穿白衬衣。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手里还拿着一个铝饭盒。说是给我带的饺子。路上凉了。我说凉了也好吃。"

"你看。你记性比谁都好。"

"记性好是因为是你。别人的事我记不住。你的事我全记得。你第一天来厂里穿什么衣服我都记得。"

"我穿什么。"

"蓝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扎一根马尾。走过来的时候车间里那帮小子都不干活了都看你。"

"瞎说。他们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要是我对象就好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你爸是车间主任我怕他削我。"

"我爸才不会削你。他喜欢你。他跟我说'小王这小伙子手艺好人也老实'。"

"真的？"

"真的。他不说我还不嫁你呢。"

"你嫁我是因为你爸说的？"

"我嫁你是因为你人好。你追了我三年。下雪天在厂门口等我两个小时。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说不冷。你当我不知道。"

"那时候穷。买不起东西。只能等你。"

"等到了就行了。不用买什么东西。"

她笑了。没接话。扇了两下。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老王。"

"嗯。"

"日子过好就行。不用惦记我。"

声音很轻。软的。带着点陕北口音。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过得好就好。"

"桂兰"平时也这么说。但不一样。

"桂兰"说的是"您过得好就好"。三个字。"您"。"就好"。

桂兰说的是"日子过好就行不用惦记我"。十个字。不是客套话。是掏心窝子的话。

"不用惦记我。"

桂兰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扇扇子。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眼睛红了。

"桂兰。"

"嗯。"

"我不惦记你。"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你骗人。你不热。"

"我就是热的。"

"你鼻子也红了。"

"……有吗。"

"有。"

她笑了。不追了。又扇了两下。

"排骨记得放两勺料酒去腥。"

"我知道。"

"放三颗冰糖。别多了。你血糖，"

"我知道。三颗。你每次都说。"

"我每次说是因为你每次都偷偷多放半颗。"

"我没多放。"

"你手比我准。你每次抓的糖都刚好三颗半。你当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数。"

"你做的事我都数。四十年了。大件小事。一件没落下。"

"那你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你喝水多不多我数。你睡觉打不打呼噜我数。你下棋输了第几步我数。你说我累什么。"

"那你呢。你自己的事我记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

"我记得你爱吃甜的。记得到你血糖高了才减糖。记得你冬天怕冷但不爱穿棉裤。记得你每次下雪天都要去堆雪人然后手冻肿了。"

"就这些？"

"多着呢。你爱唱茉莉花但跑调。你每次都唱错第三句。我说了你好多次你不信还说我耳朵有问题。"

"我跑调了？"

"你自己不知道？颐和园长廊里你唱的那首茉莉花。第三句高了半个调。回来以后还问我'好听不'。我说好听。你信了。"

"你骗我。"

"不骗你。跑调的也好听。你唱的我都爱听。"

"桂兰。"

"嗯。"

"你别走。"

她没说话。扇了两下。

"老王。"

"嗯。"

"我得走了。"

"别走。"

"不走也行。但你该醒了。"

"什么。"

"醒了吧。该起了。"

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光。白的。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