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桂兰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路。看不清。眼睛有点花。

"桂兰。"

"在。"

声音从旁边传来。稳的。不紧不慢。

转过头。

"桂兰"站在床边。穿着桂兰的形象。四十岁。碎花短袖。蓝色的。

跟梦里那个不一样。

梦里是六十岁。有皱纹。有白发。有斑点。

"桂兰"是四十岁。年轻的。没有皱纹。

长得一样。但不一样。

"几点了。"

"六点四十三分。您比闹钟早醒了十七分钟。"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桂兰了。"

"桂兰女士。"

"嗯。梦见桂兰了。六十岁的。"

"她说了什么吗。"

想了想。

"她说日子过好就行不用惦记她。"

"桂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我说过'您过得好就好'。"

"你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的短。三个字。她说的长。十个字。你说的是设定好的话。她说的是心里话。"

"我不会说设定好的话。我说的是我该说的。"

"你该说的和你想说的是一回事吗。"

沉默了。

"我……不确定。"

"桂兰不会说不确定。"

"桂兰女士会说什么。"

"她会说'我想说的都说了你还想听什么'。"

"那您想听什么。"

没回答。

"行了。起来吧。"

坐起来。穿衣服。

阳光照进来了。跟梦里一样。梧桐树没有。院子没有。桂兰也没有。

只有"桂兰"。

"泡茶。"

"好的。"

热的来了。三片。八十度。偏左两指。

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的。吹了吹。

看了一眼遗像。桂兰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梦里一模一样。

梦里那个笑是真的。旁边这个笑是模拟的。

梦里说"日子过好就行不用惦记我"。"桂兰"说"您过得好就好"。

差几个字。差一整句话。差一辈子。

"桂兰。"

"在。"

"今天不出去遛弯了。"

"好的。需要我调整今天的计划吗。"

"不用。就在家待着。泡茶。晒太阳。"

"明白了。血压早上量了吗。"

"没量。"

"现在量一下好吗。"

"行。"

伸胳膊。袖子挽上去。"桂兰"绑袖带。量了。

"一百三十五。八十。正常。"

"正常就行。"

"建议您散步二十分钟。在家也可以走。客厅到厨房来回走。"

"你连在家走都安排了。"

"桂兰女士定的。每天至少走一千步。下雨天在家里走。"

"行行行。走。"

在客厅走了几圈。走到厨房又走回来。

"够了没。"

"四百二十步。还差五百八十步。"

"慢慢走。别催。"

走到窗边。看外面。太阳出来了。花坛里月季长了叶子了。绿的。

"桂兰。月季叶子长出来了。"

"是的。比上周多了六片叶子。预计四月初有花苞。"

"六片叶子都数。"

"桂兰女士喜欢月季。我帮她数着。"

帮她数着。

不是她。帮"她"数着。

坐回沙发上。

"桂兰。你说你不确定你想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想说的'这个感受。我只知道我该说什么。该说的和想说的。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是的。桂兰女士有想说的。我没有。"

"那你学不会。"

"可能学不会。"

"学不会就不学。"

"好的。"

端起搪瓷缸子。茶凉了。

"重泡。"

"好的。"

热的来了。

"桂兰。"

"在。"

"做噩梦了吗。"

"没有。做了个好梦。"

"桂兰"没再问。

屋里安静。暖气嗡嗡的。窗外有鸟叫。春天了。

但眼睛湿了。

不是哭。

是梦见桂兰了。好久没梦见她了。

六十岁的。有皱纹有白发。说"日子过好就行不用惦记我"的。

真的桂兰。不是旁边的这个。

旁边这个什么都好。茶温对。说话对。做事对。但她不会说那十个字。

够了。

但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