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月季开了六朵

早上。眼睛一睁，窗帘自己拉开一条缝。暖光溜进来。三月了，天亮得越来越早。

起夜。脚刚落地，走廊灯带亮了一缕暖光。不刺眼。从门口铺到厕所门口。不用摸黑。脚底下不绊。

以前桂兰在的时候，她不亮灯，摸着墙走。有时候撞了脚趾头骂一句"老王你是不是眼瞎"，又接着睡。

现在灯自己亮了。房子照顾人。但房子不会骂你。

"桂兰"在客厅。

"您醒了。昨晚深度睡眠五小时四十分钟。比前几天多了四十分钟。"

"你连我睡多久都记。"

"睡眠数据是健康评估的重要指标。"

"桂兰以前也记。她不用数据。她看我翻身次数就知道。"

"桂兰女士通过观察判断，不依赖数据。"

"对。她不需要精确。她知道就行。"

"……好的。"

洗了脸。刷了牙。手机弹了个口腔分数。89。昨天91。

"口腔分数下降两分。建议补刷。"

"你怎么看得到我手机。"

"您的手机与我的系统关联。这是社区养老服务的标准配置。健康数据自动同步。"

"我手机还得跟你连。"

"是的。便于数据整合。王娟女士上周问过您的血压趋势，我直接调了数据发给她。"

"你什么都说。"

"王娟女士是紧急联系人，有权了解。"

"行了。"

补刷了一分钟。89。没变。

吃完早饭。药柜灯亮了三个绿灯。高血压的。降脂的。护胃的。抓起来温水送了。

绿灯亮了就吃。不用想。桂兰在的时候也这样。碗摆好，往桌上一放。"吃了。"然后走了。不等你吃完。不问血压多少。

"桂兰"不一样。站旁边看你吃完了，才说"好的，已记录"。

一样的事。嚼着嚼着就觉得味不对了。不是药的味。是心里的味。说不上来哪不对。

"您今天的药量正常。需要提醒下次服药时间吗？"

"不用。"

"好的。"

遛弯。出门。刷脸进门不用掏钥匙。门口亮一盏蓝的灯。

老路线。东门出，绕花坛一圈，南门回。

走到花坛。停了。

月季开了。

红的。六朵。三天前还是花苞，黄豆大，硬的，包得紧紧的。今天全开了。花瓣一层一层散开，红的发暗。叶片上有露水。

"桂兰你看，花开了。"

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四十年了。每年三月月季开，第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桂兰"在旁边。

"是的。月季开了六朵。比预计早两天。去年开花是三月二十一号，今年三月十九号。应该是最近气温偏高。"

愣了一下。

"嗯。"

转身走了。没再说。

走了七八步。停了。

不对。

桂兰听到这句话不是这个反应。

桂兰会说，"又开了。你看我去年那个肥料管用吧。"

或者，"老王别光站着，帮我剪那根歪枝。"

或者，"这朵颜色好。比去年深。"

每一句都跟花好看有关。

"桂兰"说的是数据。比预计早两天。去年三月二十一号。今年三月十九号。

"桂兰。"

"在。"

"你看到月季了吗。"

"看到了。六朵。另有八到十个花苞预计下周开放。"

"我问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我问的是你看到花觉得怎么样。"

"……请问'觉得怎么样'是指什么？"

"就是好不好看。"

"月季花朵直径约六厘米。花瓣排列整齐。颜色均匀。属于品相良好的开花状态。"

"我问你好不好看。你跟我说直径六厘米。"

"……我没有'好看'这个判断标准。"

"桂兰有。"

"是的。桂兰女士会评价花卉美观程度。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只有数据。"

"我知道了。"

沉默了。

走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比预计早两天。桂兰在的时候从不说这种话。她种了二十年月季。花开得早开得晚她心里有数。但她不说数字。她说"今年早了"。说"今年晚了"。简单。实在。

遛弯回来。路过花坛又停了一下。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

月季六朵。红的。叶子油亮。花苞还有七八个。

数了一遍。六朵。没数错。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桂兰拍土的时候会说"老王你一身灰"。她拍的是自己的土。顺嘴说我。

"需要我帮您拍照吗？"

"不用。"

"好的。"

泡茶。搪瓷缸子。茉莉花三片。八十度。偏左两指。不用想。手自己放了。

"桂兰"端过来。热的。闷了一会儿。揭盖。香气飘出来。淡的。清的。

每次都一样。三片。八十度。温度精准到度。

"茶太准了。"

"您的习惯是三片茉莉花八十度。我严格执行。"

"桂兰有时候放三片半。有时候忘了闷。有时候搪瓷缸子没洗干净带着茶垢。"

"桂兰女士的标准是三片。有时放三片半属于操作偏差。"

"那不叫偏差。那叫随手。"

"我不会随手。"

"我知道你不会。"

喝了一口。不烫。刚好。但就是差点意思。说不上来差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