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公交车上靠窗坐这条路

松树两边站着。一排一排。

快到了。

这条路二十年前坐过。

跟桂兰一起。

那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出门坐公交。

桂兰那年七十。走路已经开始慢了。桂兰不承认。桂兰说"我走得比你快你别催我"。他走得也不快。但桂兰不承认自己慢。

那次去公墓。不是去扫墓。是桂兰非要去。

桂兰说"去看看我选的那块地"。

桂兰提前选好了。比他先想好了。

他那时候想都没想过选墓地的事。桂兰想了。桂兰跟隔壁张大妈打听了。公墓多少钱。分几个区。哪个区安静。松树多的还是柏树多的。桂兰全打听了。

桂兰说"你比我大两岁你先走我给你扫。"

他说"那感情好你给我扫我等着。"

桂兰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老两口吵架啊。"

旁边座位的人确实在看。

不是看吵架。

是看两个人笑。

桂兰瞪完了也笑了。

那天在公交车上。桂兰坐中间。他靠窗。桂兰靠他肩膀。

"累了。靠一会儿。"

桂兰靠他肩膀。睡着了。

公交晃。桂兰的头跟着晃。

他没动。

肩膀酸。但没动。

桂兰难得靠他肩膀。桂兰这辈子不爱靠人。桂兰倔。什么都自己扛。累了也不说。那天说了。

靠了。

那天到公墓。桂兰看了看那块地。松树旁边。第三排。桂兰说"这地方好。安静。不吵。有树。"

他说"好什么好那是坟地。"

桂兰说"活人的地方吵死了还是这里清静。"

桂兰选好了。

谁也没告诉。

提前选好了。

后来桂兰走了。就葬在那块地。第三排。松树旁边。

桂兰自己选的。

自己给自己选好了地方。

桂兰连这个都不让他操心。

桂兰什么都安排好了。墓地选好了。不用他跑。桂兰跟张大妈去了一趟。回来跟他说"选好了第三排松树旁边"。他说"你怎么不叫我"。桂兰说"叫你你去啊你不说好什么好那是坟地"。

桂兰学他说话。

桂兰说"你净说丧气话我不叫你我自己去"。

桂兰去了。选了。定好了。

桂兰连走这件事都安排好了。

桂兰这辈子就是操心。操他的心。操王军的心。操王娟的心。操圆圆的心。操心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事都自己操了。

还有三站。

看了一眼旁边。

空的。

桂兰以前坐那个位置。

二十年前桂兰坐中间。他靠窗。

今天他靠窗。桂兰不在了。

手抖了。

不是冷。

三本日记五十三封信全在腿上的布袋子里。沉。

但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是桂兰坐的位置。

搪瓷缸子里的茶凉了。

喝了一口。

苦的。

但喝完了。

车到了。

"41路终点站。公墓南门。请全部下车。"

站起来。

背起布袋子。拎着搪瓷缸子。

下车。

公墓南门。

铁门。不高。两扇。漆了黑漆。有点旧了。但干净。

松树。两边站着。一排一排的。

修剪过了。整齐。不像野地。有人管。

空气不一样了。

松树的味儿。混着泥土。混着一点点湿气。昨天下了小雨。地上还潮。

安静。

城里没有这种安静。没有喇叭。没有发动机。没有楼下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没有铁疙瘩"您的血压偏高"。

只有风。松树叶子沙沙的。

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

松树的味儿。

桂兰喜欢松树的味儿。桂兰说松树好。四季常绿。不像杨树叶子落一地扫也扫不完。桂兰讨厌扫地。桂兰觉得扫地的活不该她干。她说她是钳工家属不是清洁工。

松树。四季常绿。

跟桂兰选的一样。

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