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亓官缘
所有人都没动。
沈予洲张着嘴,忘了闭上。
程砚秋手里还拎着那个竹篮,篮子歪了,蘑菇差点掉出来,她也没察觉。
纪时予垂着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颤,像是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林晏如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她的手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发白。
姜晚棠站在最后面,她看着榻上的人,眼睛里的光比看到那棵姻缘树时还要亮。
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小陈,镜头直直地对着榻上的人,手很稳,但是眼睛也是忍不住瞥着那人。
只有裴聿白没什么表情变化。他站在最前面,离那张矮榻最近,也只是看着,没说话。
榻上的人等了几秒,发现没有人开口,微微挑了一下眉。
“嗯?”
就一个字。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漫不经心。
沈予洲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个反应。
榻上的人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有一点点弧度,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动作很慢。
先是撑着软枕直起腰,然后把垂到胸前的银发拨到身后,最后把搭在腿上的左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他这里不值钱。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伸手朝旁边一指。
“坐。”
亭子两侧铺着几个蒲团,草编的,圆圆的,散落在竹席上。他指的是那些蒲团。
第一个动的是裴聿白。
他没客气,走过去,挑了一个最远的蒲团,坐下了。
离那张矮榻隔了几乎整个亭子的距离。坐下之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靠在柱子上,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予洲看裴聿白坐了,也跟着走过去。
他选了一个离榻不近不远的蒲团,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坐出声音。
程砚秋把竹篮放在脚边,在沈予洲旁边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
纪时予坐在程砚秋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林晏如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后朝榻上的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谢座。
姜晚棠最后一个坐下。她没有选角落,而是选了一个正对着榻的位置,坐好之后抬起头,看着榻上的人,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真的好好看啊。
小陈扛着摄像机退到亭子边上,找了一个能拍到全景的角度,稳住机器。
那人看着他们一个个坐好,没说话。等所有人都坐定了,他才开口。
“怎么进来的?”
声音还是那样,清清的,懒懒的。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棋盘,把手里那颗黑子随意丢回棋盒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予洲抢着回答:“我们上山采蘑菇,然后雾太大,迷路了。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那人听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沈予洲被那双眼睛一看,耳朵又红了一个度。
“采蘑菇。”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的目光转向小陈肩上的摄像机。看了两秒。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个没见过的物件。
“这些是什么?”
沈予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哦,那是摄像机。我们是录节目的,这些机器就是拍我们的,直播出去,很多人能同时在手机上看到我们。”
其他人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人问的这话有什么不对。
只有裴聿白微微皱了皱眉。
那人听完,没说什么。
他既没有表现出好奇,也没有表现出排斥,就是“知道了”的那种表情。
他低下头,把左手抬起来,开始慢慢地把手指上缠着的那根红线解下来。
动作很慢。那根红线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他还是很缓慢地动着。
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阳光从亭子的空顶漏进来,落在他发丝上,银色的头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沈予洲看着他解红线的动作,看得有点发呆。
程砚秋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个……请问怎么称呼您?”
那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亓官缘。”
三个字,说得不重,但很清楚。
程砚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姓,觉得少见,但没多问。她又说:“亓官先生,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亓官缘终于把红线解下来了。
他把那根线理了理,绕在手腕上,慢慢缠了几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红色的线缠在白皙的手腕上,衬得皮肤几乎透明。
他抬起头,看了程砚秋一眼。
“很久了。”
就三个字,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
程砚秋识趣地没再问了。
亓官缘把左手放下,右手撑在榻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高不少。
红衣垂到脚踝,脚上没穿鞋,踩在竹席上,脚背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