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餐厅第一课
鹿晓寒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叉子,对准那块小小的、孤独的鹅肝,精准地叉起,然后整个放进了嘴里。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豪迈”或“粗鲁”,就像普通人吃一颗草莓或一块饼干那样理所当然。甚至因为鹅肝确实不大,她咀嚼起来也毫不费力,腮帮子只是微微动了几下。
她一边感受着顶级鹅肝那瞬间融化、脂香四溢的美妙口感,一边抬起眼,正好对上了周屿之那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眼睛。
他的刀叉还保持着那个起手式,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显然,他预想中的“教学环节”还没开始,就被学生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结束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屿之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叉,看向鹿晓寒,刚才那点错愕已经消散,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味道如何?”周屿之问。
“很好吃。”鹿晓寒诚实地点点头,暂时忘了紧张。
“喜欢就好。”周屿之说,语气轻柔,却让鹿晓寒心里又咯噔一下。这对话……怎么越来越像真的在约会了?
“你法语怎么那么好?”他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上司对下属优秀表现的正常好奇,“大学不都是主修英语吗?”
“因为上大一的时候看了一部法国电影,《沉静如海》,很喜欢那种……在极端环境下,用沉默和细节表达的深沉情感,还有人物内心的暗涌与克制。”
她顿了顿,眼神清亮地看着周屿之:“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能听懂原声对白,不用看字幕,直接去感受演员的语调和呼吸之间的情绪,那种体验应该会完全不同。所以……后来就选了法语课。”
周屿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细长的杯脚。她的解释很符合他对她的部分认知——表面跳脱甚至有些莽撞,内里却有着敏感文艺的一面。
“嗯。”他点点头,表示理解,“那部电影确实很特别。对白极少,却张力十足。” 他难得地顺着她的话题聊了下去,“很多人第一次看,会觉得沉闷。”
“是有点慢,”鹿晓寒承认,“但那种安静下的惊心动魄,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忽然发现,和鹿晓寒聊天,即使是在这种他主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场合,也常常会有意料之外的走向。
“那你后来,”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听懂原声对白后,感受有什么不同吗?”
鹿晓寒眼睛弯了弯,那是一种谈起真正热爱之事时才会有的光彩:“当然有!尤其是女主角在男主角离开前,终于对他说的那句唯一的话——‘adieu’。看字幕时知道是‘永别’,但听原声,能清晰感受到她声音里那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和那个词背后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全部情感。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沉默和克制,都在那个词里爆发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触动。
周屿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为她本就清纯秀丽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动人的生气。
周屿之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飘到了昨日深夜,他在她的专栏“鹿鸣文摘”读到的那首小诗。
诗不长,字句间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属于年轻灵魂的炽热与痛感:
爱是一场自愿剖心的行刑,
每一点魅惑的光源和温热,
都是飞蛾献祭的刑场。
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没有人知道,
扇动翅膀时是怎样一种疼痛。
当时读到时,他便觉得这字里行间的情感浓度高得惊人,与平时她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或怂或乖或狡黠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刻,听她娓娓道来《沉静如海》中那压抑却澎湃的深情,再看她眼中因谈及热爱之事而闪烁的微光……
他忽然觉得,那首诗或许并非无病呻吟。她内里确实藏着这样一个世界——敏感、热烈、敢于倾注全部、也做好了承受疼痛的准备。
如果……她这般炽烈的情感里,所“奔向”的对象是……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抓住,就被他惯常的理智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也……不合时宜。
他收敛心绪说:“很用心的体会。”